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，宏图广告的市政投标方案定稿。阿伟在会议室熬到凌晨两点，把最后一版施工组织设计发到刘宏的邮箱，附件名带着日期和一串校验码。第二天他睡到中午，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，来自同一个号码。
中标公示贴在招标中心门口的玻璃上。方案名称是宏图广告，编制人一栏写着刘宏。阿伟站在玻璃前面看了一会儿，把那行字拍下来。回公司时工位已经清空，纸箱放在走廊，前台姑娘低着头不看他。人事给的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。
他没申诉。那天下午他把硬盘从主机上拔下来，装进背包。硬盘里有一封原始邮件，发送时间比刘宏报上去的那版早十一个小时，附件是他画的六张平面布置图。赔偿金是四个月工资，两万八，一次结清。他在招标中心对面租了间十六平的门面，卷帘门是坏的，他自己换的锁芯，招牌上写“阿伟打印”。
头一个月没有生意。第二个月，宏图广告的行政来复印身份证，顺口问他能不能装标书。阿伟说能。他记住他们用八十克双胶纸，封面覆哑膜，胶装，骑缝章盖在左侧，离书脊一公分半。后来送活的人换过几拨，活是同一批活。阿伟把习惯记在本子上：纸张克重、装订方式、章的颜色、送来的时间。
第一只铁盒是装月饼的，他洗干净，装刘宏公司打印过的文件备份。每一份都扫两遍，存进移动硬盘，原件用牛皮纸袋封好，写上日期。第二只铁盒装录音。柜台底下粘了一支录音笔，开关在抽屉内侧，来人开口他就顺手按一下。
第三只铁盒是老郑给的。老郑退休前是招标中心的评委，那年被抽中评市政那个项目。他第一次进店是补办退休证复印件，看见阿伟在剪招标公告，站了很久。第四次来，他把一个优盘放在柜台上，说里面有一段，你听完自己决定。录音里刘宏的声音很清楚：这次标底，你帮我压三百万，剩下的我来安排。老郑说这话是四年前说的，他收过钱，三笔，都是现金。
阿伟把录音剪成六段，按日期编号，从零一到零六，存在硬盘里一个叫“纸张”的文件夹。他没有寄。他等刘宏去投城东那个综合体。项目大，标书厚，骑缝章要盖十几处。标书越厚，能出错的地方越多。
这三年，阿伟早上八点开门，晚上十点关灯。女儿的作业在柜台右边打，一张五毛，他不收钱。刘宏公司的人来过三十七次，其中二十三次送的是最终稿。他每次都问一句，要不要加急。对方说不用。
开标前一天下午三点二十，刘宏的助理送来最终标书，四本，胶装，封面覆哑膜。助理说晚上七点前来取，赶明天的标。阿伟说好。他把四本标书摊在操作台上，先对页码，再压书脊。骑缝章一共十四处，盖到第九处的时候，他手腕往右偏了半毫米。
半毫米在纸上是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他盖上最后一处，用镇纸压平，装进牛皮纸袋。助理七点差五分来取，扫码付钱，走了。
同一时间，两封挂号信在市区里走完最后一段路。一封到纪委，一封到招标中心。信封里装着老郑那段录音的第三段和第六段，两张转账截图，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头，时间戳是四年前的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。寄件人写的是“恒信印务”，一家三年前注销的打印店，地址就是招标中心对面那间十六平的门面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，电子验章报警。刘宏的标书被废，理由是与标书编号不符。十一点，宏图广告的两个账户被冻结。下午两点，刘宏从公司楼下被带走，车停在路边，双闪没关。
那天阿伟在店里给女儿打印手抄报，彩打，两张。他听见外面有车响，没抬头。
晚上收摊，他打开第三只铁盒，抽出最底下那张纸。是一张转账记录：宏图广告的账户转给一个私人账户，八十七万，摘要写的是“设计咨询费”，收款人姓周。日期是明天。阿伟把纸放回抽屉，压在牛皮纸袋下面，没有封口。
他搬了把椅子到门口，把“阿伟打印”的招牌摘下来，换上一块新的，四个字：“宏图打印”。招牌是上礼拜做的，蓝底白字，比原来那块宽十公分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上前把左边那颗螺丝拧紧。
抽屉里那张纸，他还没想好寄给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