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搬家那天下过雨。七号楼的楼道里有股湿纸箱的味道。
朵朵的新房间在五楼。墙是新刷的,靠窗那一面还空着。床也是新的,床垫硬,翻一下身就响。
妈妈把被子给她拉到下巴,关了灯,门留了一条缝。
楼上有拖鞋走过,从这头走到那头,停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水管在墙里咕噜响了一声。
隔壁有人在看电视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说的什么,只是一阵一阵的人声。
窗外末班车开过去,玻璃跟着抖了一下。
朵朵睁着眼睛。这些声音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第二天晚上,妈妈给她一个本子。巴掌大,封面上印着一只黄鸭子。
「睡不着就记声音。」妈妈说,「听见什么画什么。」
记录陌生声音的稚嫩线条
朵朵趴在床上,铅笔削得尖尖的。
楼上拖鞋声。她画了两只歪歪的鞋。
水管咕噜。她画了一条弯线,弯线中间打了个圈。
电梯到了五楼,当一声。她画了一扇小门。
十点整,窗外传来水声。沙,沙,沙,中间停一下,再沙,沙。不像雨,雨不会这么整齐。
朵朵把它画成一朵云。云的下面,她写了一个「十」。
这是本子上第一个字。
白天,朵朵下楼倒垃圾,在楼梯转角碰见对门的阿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,得跺一下脚才亮。
阿婆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水壶,壶嘴细,壶身上有一道旧裂纹。
「新搬来的?」阿婆问。
朵朵点头。
「你妈妈在楼道里喊你,我听见了。叫你朵朵,行不行?」
阿婆家门口摆着一双布鞋,鞋尖朝外。门开着,能看见窗台上一排小盆栽,叶子挤着叶子。朵朵数了数,六盆。最小的一盆只有三片叶。
窗台上六盆盆栽与旧水壶
「这个天天要喝。」阿婆抬了抬水壶,「一天不落。」
朵朵没说自己听见过。她看了看那排叶子,有一片上还挂着水珠。
晚上十点,水声响起来。
朵朵躺在床上听。拖鞋声在楼上,关门声在楼下,水声在外面,隔着一层玻璃。
本子上的符号越来越多。有的她认得,有的第二天就忘了是什么。
她知道了: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人醒着,还有人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。
她跟着水声闭眼。数到第三遍沙沙,她睡着了。
比前一天早。
有一晚水声提前了,九点二十就响。朵朵躺着等十点,等到十点半,窗外没有动静。
「阿婆今天累了。」妈妈说,「她早早浇了花。」
朵朵翻身,把本子摸过来,在那一页的小云旁边又画了一朵,位置偏一点,小一号。
第二天出门,阿婆的窗台上开了一朵花。很小,紫的,花瓣上还有水。
朵朵把本子翻到那一页,举起来给阿婆看。
阿婆凑近,眼睛眯起来。
「这是啥?」
「云。」朵朵说,「下面是个十。」
阿婆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她缺了一颗牙,笑起来露出一个小洞。
「天天十点浇。」阿婆说,「我记住了。」
她伸手把窗台边一片枯叶摘下来,捏在指头上。
朵朵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她画了一条横线,线上躺着一个圆,旁边写了一行字:十点,水声,可以睡了。
「这个圆是我。」朵朵说。
阿婆提起水壶,往最小的那盆里倒了一点。水从盆底漏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