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冷库的风机在墙角转,声音贴着地面走。老陈把袖口往上撸了两指,右手手背贴上李叔的手腕。按规矩,整容前只摸手背。那层皮弹了一下,指腹按出来的浅坑慢慢平了。老陈把手抬起来,又贴回去。软的。
库门的小窗响了三下。李婉进来,灰色羽绒服肩头还带着雪,头发上别着孝布。她手里拎一只白瓷保温杯,递过来:“陈师傅,路上买的,您捂捂手。”老陈接过来,在两只手心里倒了一圈,搁在操作台上,说不用。李婉也没再让,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,按在墙上签。她左手腕上那块旧表,秒针一跳一跳,走得很稳。
老陈把整容记录本翻到今天这页。入柜时间那一栏空着,他拿笔填了九点二十。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婉,李婉正把签字笔的笔帽按回去,按了两下才扣上。她说:“我爸这人,一辈子没进过医院,这一回进去就没出来。”
隔壁传来一声金属摩擦,短,像指甲刮铁皮。老陈直起腰。冷库东墙那台旧探头对着通道,第七号柜卡在探头的右下死角。第七号柜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,蜂蜜一样的颜色,细得像针,从上下两扇门板中间渗出来。
他走过去。还没到跟前,手背上就落了一层热气。老陈把手掌贴上去,掌心先麻了一下,再是潮。零下十度的柜子,门不该是温的。他把耳朵贴到门缝边,里头没有风机,只有很细的一点电流嗡鸣,像夏天灯管快坏时的声音。
顶上的灯管闪了两下。老陈退半步,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往东歪了一指宽。他在纺织厂做过五年电工,知道这排灯管是去年换的,镇流器也是新的。他伸手在灯罩下面晃了晃,光晕的边缘跟着晃,还是往东歪。
墙上的圆挂钟指着九点四十。老陈摸出手机,九点五十。他把钟摘下来,背面电池仓的盖子松着,电池是新的,正负极的塑料封条撕得很齐。秒针停两秒,往前跳一格,又停两秒。老陈捏着钟壳,指甲在铁皮上刮了一下。
他回操作台,把李叔翻过身,掀开寿衣下摆。那道旧伤从肩胛拉到腰侧,是七八年前的刀口,早该长平了。老陈用镊子挑开一截线头,白线在半空里弹了一下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把线拉长,线又缩回去,指尖上有一点麻。老陈见过羊肠线,也见过丝线,没见过缝肉用这种东西。他把线头凑到灯底下,看见几个小卷,是鱼线绷过之后的卷。
上个月李婉来办手续,说她在渔具厂做过两年临时工。老陈当时正低头填表,没抬头。
他把李叔的衣领理平,扣到最上面一颗。领子内侧有一股很淡的甜味,压在冷库的福尔马林味底下,像有人用棉签蘸着抹过一遍。老陈凑近嗅了嗅,味道在李叔后颈的褶子里。整容用不着往那儿抹。
库门又响。李婉进来说要看看她爸,站在操作台前,两只手垂着,没碰。老陈让开半步。他低头看她的鞋,黑色低跟,鞋面干着。冷库门口地上有一摊化开的冰水,是老陈刚才拖地留下的,谁的鞋踩过去都得沾一脚,她那两只鞋底干干净净。老陈往侧门那边扫了一眼。侧门通运尸通道,门闩本来是从里头插死的,这会儿拨开了半寸。
“我爸最怕冷。”李婉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,“陈师傅,您给他多盖一层。”老陈说冷库里都这么盖。李婉没接话,眼睛在墙上那排柜号上扫,扫到第七号柜,停了半秒。
老陈回过身,把工具盘里的整容刀翻出来。刀柄是两截旋上去的,中间空。他昨天刚修过,缠了两圈生料带。这会儿刀柄拧得死紧,他把刃口朝下磕了磕,拧开一看,生料带缠的方向反了。老陈是左撇子,缠东西从来都是逆时针。
他把刀放下,走过去,两手扣住第七号柜的把手。李婉在后面叫了一声“陈师傅”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。老陈没回头,把手往下压。柜门滑出来,一股暖气扑到脸上,暖得人鼻孔发干。
柜里躺着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脸瘦得像刀背。胳膊上没挂名牌,手腕上缠着一圈鱼线,线头打了一个活结。老头的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被掀开,底下埋着一只起搏器,指示灯一闪一闪,暖黄色,跟门缝漏出去那线光一个颜色。老陈伸手去碰老头的胳膊,皮肤是烫的,指尖上立刻沾了一层薄汗。他把手抽回来,后腰撞在操作台上,工具盘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他是我亲爸。”李婉站在门边,没过来,“三年前也在这儿停过,第七号柜。您那天轮休。”老陈盯着她。李婉一句压着一句:“心衰病人家里常备肾上腺素,打两针,身子能热两个钟头。”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手上没东西,“您那台温度记录仪,昨晚是不是一直响?”
老陈明白了。第七号柜热着,报警器就响个不停,值班室只当探头坏了,把昨晚那几页记录全撕了。冷库里一宿没人来查,李叔就能多躺一个晚上。他低头看自己刚才填的那行字,九点二十。老陈想起摸李叔手腕的那一下。死了十二个钟头的人,肩膀和肘都掰不动,可他方才摸到的那只手软得像刚睡着。有人一趟一趟掰过,把僵劲揉散了。
他这才把视线落到操作台上那把刀。手柄从中间拧开,里面那卷生料带换了新的,缠得齐整,顺时针。
李婉把手缩回口袋,肩膀往门框上靠了靠。老陈没看她,低头去看她脚边那只白瓷保温杯。杯盖没拧,杯底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圈湿印,早就凉透了。他刚才一直以为,那点热是从李叔手腕上过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