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百日那天，周慧兰把小板凳搬到衣柜前，踩上去够顶层。最里面积了一层灰，手伸进去摸到一个铁皮盒子，四方，饼干盒，角上锈了一块。她拿抹布擦了两遍，搁在床沿上打开。里面是几张老照片，两枚厂徽，别针还在背面别着，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收据，纸发黄，边角软了。
房改购房收据。一九九八年。付款人一栏写着周慧兰，工龄折扣那里打了勾，金额是八千四百多。她把纸摊在床单上，手指在产权人那一栏停住。李建平。三个字是钢笔写的，横平竖直。
她把收据折回原样，夹进买菜用的塑料袋，和零钱、钥匙放在一起。第二天五点半，她照常去早市。
老吴的菜摊在第三排拐角，韭菜码成一小把一小把。见她来，从案子底下抽出一把：“给你留的，今早割的。”周慧兰接过来看根，掐了一下叶尖。“昨天那把有点老。”“昨天下雨，能一样？”老吴把秤砣一拨，“四块二。”她付了钱，往前走两步，又回头：“老吴，区档案馆几点开门。”老吴抬起头：“九点。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“办点事。”她把韭菜装进布兜，走了。
原厂留守处早就撤了，牌子摘下来那年她还没退休。档案并进区档案馆，三楼，靠东头。头一趟她不知道要取号，站在大厅里看别人怎么做，看了一会儿才去机器上按了一张，号码条吐出来，小小一条，前头排着十七个人。她坐在塑料椅上，把身份证、户口本、退休证摆开，一张一张看。
填表用的是大厅里的连体笔，链子短，写起来别扭。她字本来就不好看，写得慢，一笔一笔。到窗口递材料，里头的人翻了两下：“房改档案在库房，今天拿不到，登记一下，下周三以后再来。”她问：“周三上午下午。”“上午在。”
复印一张五毛，她每次都提前换好零钱。复印件按日期码进饼干盒，盒盖压着李建国的老花镜，一条腿用胶布缠过两圈，缠得发黑。
家里人只当她去早市去得晚。小姑子打电话来问冬至上不上坟，她说上。过年李建平照旧提着两瓶酒上门，站在门口先把酒举一举：“嫂子，过年好。”她把酒接过来放进柜子，柜门关上，才问：“建平，当年房改是谁去办的手续。”
李建平手里还拎着袋子，愣了一下：“大哥办的啊，不是大哥办的是谁办的。”“你在场？”“在场，就在厂里办公室，我也签了字。”他把袋子往桌上放，“嫂子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“随便问问。”她进厨房烧水，水开了才出来。
第五趟，她复印了第七张。职工购房申请表，两页，第二页上三栏。工龄确认栏是李建平代签，“李建平”三个字写得快，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。配偶签字栏空着，一个字没有。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：本人对以上情况无异议，同意。
同意。两个字，横折钩收得比平时重，末笔往下一顿，把纸压出一个小坑。周慧兰认得这个写法。李建国写自己名字就是这样，一横一折，钩子像钉子一样钉下去。他一辈子写字都这么重，厂里发的工作笔记，写完正面能摸出背面的棱。
那两个字，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
她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十来分钟。窗户朝西，太阳照进来，落在膝盖上那张纸上。她把纸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然后起身下楼，复印了两份，一份进饼干盒，一份夹进帆布袋。
回家那天傍晚，她把米下锅，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摘韭菜。韭菜根上带泥，摘一根抖一下。李建国以前爱吃韭菜盒子，一次能吃四个。后来胃不好，就不做了。
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区政务大厅西侧，六号窗口递的异议登记。她把材料一页一页摊在台面上，收材料的姑娘问：“您和被登记人是什么关系。”她说：“他哥哥是我男人。”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把章盖了。受理回执上印着一串编号，她把回执折成四折，放进棉袄内兜，扣好。
半个月后，李小军去银行办抵押。房子评估过了，征信也查了，卡在系统里。他打电话来，声音急：“大妈，房子那事是不是你弄的。”周慧兰正在阳台上择韭菜：“你问你爸。”“我爸说……”“你问你爸。”她把电话挂了。
第二天下午李建平上门。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，韭菜摊在报纸上，一根一根摘。推拉门没关，他站在门口，先说天气，又说店里进了批水管接头卖得快，说了五六句才拐到正题：“嫂子，小军那边要开分店，钱压在里头了……”
“材料在桌上。”她头也没抬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李建平把一沓复印件翻完，翻得很慢，翻到那张申请表时停住。屋里没开灯，他站在那儿，纸在手里响了一下。“嫂子，当年……”
纸在手里响了一下，屋里静得听得见韭菜叶折断的声音
“韭菜择好了。”周慧兰把韭菜装进塑料袋，系了个结，递过去，“拿回去包饺子。”
他接过去，站在门口没走，又说了一句：“大哥要是知道——”
“你回去看他写的字。”
房子后来按当年出资和工龄折算。折价款分两笔打过来，第一笔到账那天，她去菜市场买了两把韭菜。老吴不解：“你家几口人，买两把。”她说：“一把包饺子，一把放着。”
一角一角地数，像数着过去三十年的日子
回来把饼干盒重新放回衣柜顶层，底下垫了一件旧毛衣。盒底那张复印件朝下压在最下面，写着同意的那两个字贴着铁皮。她按了按盒角，把柜门推上。
夏天的时候李建平还来送过一次酒，两瓶，放在门口，人没进来。她收进屋，塞在柜子最下层，旁边是那两瓶一直没开的。
早市上老吴问她：“事办完了？”
她算了算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是差多少。”
她挑了把韭菜，抖了抖泥：“还差一趟。”说完从布兜里摸零钱，一角一角地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