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西废品站,下午三点。老吴把麻袋口解开,旧书一摞一摞往外码。书脊朝上,压平,边角对齐。三麻袋倒完,地上一共一百八十七斤。
刘胖子叼着烟过来,脚在书堆上踢了踢。
“一斤一块二,一百八十七斤,二百二十四块四。零头抹了,二百二。”
老吴没抬头,手还在翻。他一天工钱一百五,分拣另算,这堆书不是他的,他只是把袋子里的东西分清楚。
刘胖子笑:“老吴,你一个分拣员,别翻书装行家。这堆里能有一本五块钱的,我名字倒着写。”
老吴翻到第三本,停住。
书皮没了,前几页缺角,后头被水浸过,发硬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秤盘边上。
“这本不上秤。”
刘胖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这本不按斤。”
小赵从办公室探出头。他是废品站老板,三十来岁,最烦分拣员多事。“老吴,你快点,人家车还在外头等着。”
老吴没理他,把书摊在水泥台上,指腹顺着纸面走。
指腹顺着纸面走,纸帘纹一厘米十一道
“纸帘纹,一厘米十一道。宋纸的密度。”他翻到版心,“刻工名在这儿,一个字,李。”再翻一页,“这个字缺最后一笔,避讳。南宋刻本,避的是孝宗讳。”
小赵走过来:“你说这是宋版书?”
“残卷。不全,就这一册。”
刘胖子脸上那点笑没了,烟头摁在砖头上。他凑近看了两眼,忽然改口:“这袋子我整袋拉走,一块二一斤不变,另外给你加两条烟。”
老吴把残卷从台上拿起来,压在秤盘底下。
“先结我今天的工钱。一百五。”
刘胖子愣了一下,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:“不用找。”
老吴把五十块递回去。钱塞进衬衫口袋,他把残卷重新压在秤下,一页也没再让人碰。
刘胖子急了:“老吴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我做旧书二十年,什么本子没见过。你说宋刻就宋刻?我这儿有鉴定报告。”
他从包里抖出一张纸,塑封过,上头印着某文化公司的章,写着“经鉴定为清仿高仿本,参考价人民币 eighty 元”——“八十元”三个字还印歪了。
老吴接过来看了六秒,还给他。
“你这报告是哪年的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这家公司还没成立。它前年才注册。”老吴说着把手机掏出来,对着书页末的藏书印拍了一张。印是朱文的,四个字,边角已经糊了。
他把照片发出去。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“省图古籍部”。
小赵凑过来看屏幕:“你认识省图的人?”
“打过交道。”
电话接通,那头是个女声。老吴说了三句话:纸帘纹十一道,版心刻工李,避讳缺笔。然后报了藏书印的四个字。
通话记录开始跳。二十零六秒的时候,那头换了个人,声音急起来,让原地别动,不要翻页,不要晒。
刘胖子把报告往包里塞,动作比刚才取出来时快。他掏出手机要打电话,拨了两次都按错。
四点二十,一辆旧桑塔纳停到门口。下来一个头发白了半边的男人,手里提着一个仪器箱,脚下走得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他第一句不是问书。
“吴老师。”
小赵下巴抬着,嘴没合上。刘胖子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,塑封壳弹了两下,滑到秤脚边。
周专家把仪器箱放上台面,先戴手套,再开箱。他翻了三页,抬头,声音压低:“北宋末到南宋初,官刻。纸是竹纸,帘纹对得上。这印是 ‘静远藏书’,绍兴年间的私印。”
北宋末到南宋初,官刻。单册八万。
他把残卷捧起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页,手指头抖了一下。
“单册八万。残的,不能再多。要是全本,这个数翻十倍。”
刘胖子脸上的肉动了两下。他忽然弯腰,把地上的报告捡起来塞进包里,又回头冲老吴摆手。
“吴师傅,吴师傅。今天是我眼拙。价钱不按斤了,按册。八万,我马上转。别报警,这事咱私了。”
“你转给谁?”老吴问。
“给你啊。”
“书不是我的。是这三个麻袋的,麻袋是小赵收来的。”
小赵赶紧往前站:“我那麻袋收来才四十块。”
老吴没接话。他把秤盘底下那本残卷挪开,蹲下,手伸进第三只麻袋,一直摸到袋底。手指头在里面勾了两下,抽出来半张纸。
纸是从一张清单上撕的,边上毛着,上头有毛笔字,编号写在右上角:丙—零三七。
周专家接过半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从箱里取出手机,翻相册。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登记表照片,编号一栏对上去,一样。
“省图三年前丢的那批,七本残卷,编号从丙—零三一往后。”
废品站里没人说话。秤盘上的数字还停着,一百八十七斤。风从门口进来,把那半张清单吹起来一个角,又落下。
风把半张清单吹起来一个角,又落下
刘胖子往门口挪了半步。老吴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那两张钞票,放在台面上,压住清单。
“一百五的工钱,你给多了。多出的五十,等警察来,你自己说清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