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西北角，阿珠的宰鸡档只有一块半米宽的案板。每天早上她把一扇鸡架搁在案板正中，刀起刀落，剁成均匀小块。有人问今天怎么又剁鸡架，她拿围裙擦手：“练刀工。”刀背在铁盆沿上磕两下，声音脆。其实欠款多少，她就剁多少天，一天一扇，不多不少。小穗放学蹲在泡沫箱后面，把欠条裁成方片，折成装鸡胗的纸袋。纸袋底用圆珠笔写日期，折进去就看不见。
买鸡胗的多是回头客。递过纸袋时，小穗会小声说：“大姐，袋底有字，别扔。”客人翻过来看一眼，问：“你爸又没给钱？”小穗点头，把找零压在秤盘下。阿珠听见了也不接话，只把鸡胗上的油筋撕干净。她跟谁都不闹，市场里只当她认了命。
周大勇的舅舅管市场，姓周，大家叫周管理员。他每个月来收摊位费，手指在阿珠的秤上敲：“角落也是摊位，涨五十。”阿珠从铁盒里数出五张十块，双手递过去，嘴里说“该交”。等人走了，她把包鸡的旧报纸摊平，在边角写：三月初八，周家水产摊换秤砣，一斤少一两；三月十九，又换，少一两二。她写得小，像记账，也像写给自己看。
刘大爷常来买鸡胸，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，看报纸包鸡总要把字读完。有回他指着报纸角上的“少一两二”问：“阿珠，你这是包鸡还是包账？”阿珠把鸡胸装袋：“字是别人印的，我随手记。”刘大爷不追问，隔天带来一把裁纸刀和一本旧台账。他把半年散账按日期排开，用算盘打了两遍，总数写在一张烟盒纸上：周家水产多收顾客二百七十三斤，折钱一千六百三十八块；周大勇欠抚养费十一个月，每月四百，共四千四百。
阿珠盯着那两行数，把烟盒纸折成条。刘大爷问她想怎么要。她说：“年货节人多，鸡嗉子空。”刘大爷起初没听懂，看她从冰柜里拎出一只冻鸡，用筷子把鸡嗉子撑开，才明白。两人一个裁条，一个塞。欠条副本、缺斤短两记录、一张监控截图，卷成小卷塞进鸡嗉子，再灌水冻硬。阿珠说：“开膛见账，省得我张嘴。”
藏于血肉之下的账目
那张监控截图是阿珠花两包烟从市场保安老黄手里换的。画面上，周大勇半夜蹲在水产摊前，把标准秤砣换成轻的。日期正是三月十九。阿珠没拿去举报，她算过日子：年货节前市场要评文明摊位，周管理员最怕人多。
年货节前一晚，阿珠把冻好的鸡码在摊前最显眼的位置，每只鸡脚上绑一根红绳，写“现宰现开”。小穗把纸袋装满鸡胗，袋口折成尖角，摆在秤旁边。刘大爷来买了两只鸡腿，走时低声说：“明天我站你摊斜对面，账我背得下来。”
年货节当天，市场里人挤人，剁肉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。周大勇带了两个帮工过来，一脚踢翻阿珠装鸡毛的桶，白毛飘到旁边卖豆腐的案子上。一个帮工伸手掀案板上的不锈钢盆，鸡血水泼了一地。周大勇指着一只褪了毛的鸡喊：“大家看，她卖病死鸡！这颜色不对！”围观的人停住脚，里三层外三层。周管理员从人群后头挤过来，背着手说：“先停摊，等检查。”
阿珠把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，没看周大勇，只问：“你说哪只？”周大勇随手指了最肥那只母鸡。阿珠拎起鸡，刀尖从胸口划到嗉子，手一翻，嗉子露出来，硬邦邦一坨。她用刀背一磕，冰碴子裂开，掉出一个小纸卷。周大勇愣了一下：“你搞什么名堂？”
开膛见账，血与墨的交织
阿珠把纸卷展开，对着喇叭念：“周大勇，欠抚养费十一个月，每月四百，共四千四百块。”人群里有人“嚯”一声。她又从鸡嗉子里倒出第二个卷：“周家水产摊，三月十九换秤砣，一斤少一两二，半天卖鱼一百二十斤，多收一百四十块。”第三个卷是监控截图，她举高，让前排的人看：“半夜换秤，脸都照得清。”
周大勇伸手来抢，阿珠刀往案板上一剁，刀尖钉进木头。她说：“别急，还有。”她抓起那只鸡，连骨带肉剁成块，每剁一刀报一笔：“这一刀，补小穗的校服钱。”“这一刀，补去年冬天的取暖费。”“这一刀，补刘大爷被你家水产摊多收的三块七。”鸡块剁好，她装进纸袋，递给围观的人：“拿回去炖汤，账在袋底，谁不信谁对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：“周大勇，我上月买你两条草鱼，回去一称少三两！”另一个老太太把菜篮子往前递：“还有我，你说秤是新的！”周大勇往后退，退到豆腐摊前，被卖豆腐的用胳膊肘顶回来。周管理员想开口，刘大爷从斜对面走过来，把一张总表拍在秤盘上：“我是退休会计，账算过三遍。市场里被换秤坑过的，来我这里报数。”
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人来得快。周管理员还想说“摊位费”，阿珠从铁盒里翻出一沓收据，每张都写着“角落摊位费”，金额一笔比一笔高。她说：“涨的钱我交了，账也记了。周家水产换秤的日期，我也记了。”人群不散，堵着周大勇要退钱。有人把他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，屏幕还亮着，他伸手去够，被另一个顾客用编织袋挡开。
当天下午，周大勇蹲在自己摊位前，一张一张给人退钱。退到后来零钱不够，他把装鱼的泡沫箱翻过来当桌子，写欠条按手印。周管理员被叫去办公室谈话，第二天市场贴出通知：周家水产停业整顿，管理员周某清退调查。阿珠的摊前反而排起队，有人买一只鸡，放下钱不等找零就走了。阿珠追出去，人已经挤进人群。她把多出来的钱单独放进一个铁皮盒，盒盖上用刀尖刻了两个字：良心。
一个月后，隔壁卖干货的搬走，阿珠盘下空档，把两个摊位打通。新做的招牌白底红字，左边写“阿珠宰鸡”，右边空着。小穗用鸡血兑红颜料，拿排笔在右边添了一行小字：不欠良心账，随时可查秤。她写“秤”字时手一抖，那一点甩到招牌框外。阿珠拿抹布要擦，小穗拦住：“留着，像秤星。”
傍晚收摊，阿珠把新买的电子秤搬到两个档口中间，秤盘擦得能照人。她从冰柜里取出一扇鸡架，放在案板上，刀提起来，又放下。小穗问：“妈，今天不练刀工了？”阿珠把鸡架推给刘大爷：“刘叔，今天这扇称给您，回去熬汤。”刘大爷拎起鸡架，在秤上瞟了一眼：“足斤足两。”阿珠把刀往案板边一搁，刀柄朝外，转身去接下一只鸡。小穗把最后一张欠条纸袋压平，夹进新账本第一页，账本封面写着“查秤记录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