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孟搬进老小区那晚，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，她抱着一卷床单和半袋洗衣液，绕到车棚后面的共享洗衣房。三台洗衣机并排，烘干机门上贴着掉角的收费说明。她拉开烘干机，滚筒里滚出一只蓝袜子，棉线起了球，袜口松紧还带着一点潮。她把袜子捡起来，抖了抖，别在软木板失物招领处，用一枚绿色图钉。台面上有人把洗衣液倒多了，黏了一滩，她拿抹布擦掉。墙上贴的排班表被人用圆珠笔划了几道，她记下周三晚上机器总是空的。
第二次去是隔周周三。软木板上多了一张便利贴，字瘦，末尾带个小勾：“蓝袜子是我的，谢谢。烘干机左上角按钮轻按两下才启动。”小孟照着按，烘干机嗡一声转起来。她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，回来时自己的白衬衫已经被人叠好，放在一只干净塑料筐里，筐边压着一枚备用洗衣币。她把币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搁回筐边，顺手把别人忘在窗台的衣架收进铁盒。窗外的桂花树蹭着玻璃，她把衬衫抱回楼上，嗅到一点皂粉味。
停电是在一个周四晚上。小区临时检修，走廊黑成一条，小孟抱着湿衣服下楼，洗衣房门口站着个穿护士服的人，外面搭了件开衫，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。小孟把手机手电筒打开，夹在晾衣架上，光打在天花板，屋里亮出半边。对方从口袋摸出两颗薄荷糖，递给她一颗：“等电？”小孟说：“嗯。你刚下班？”对方点头，指了指软木板：“蓝袜子是我的。”小孟笑了一下：“我按了两下按钮。”对方说：“难怪。”她叫阿岚，住三单元，夜班回来常赶不上热水。
她们一边等电一边聊机器。阿岚说毛衣别用强洗，选那个转得慢的，袖子翻过来再装袋。小孟说总有人忘记掏口袋，她上次在滚筒里捡到三张纸巾，粘得白衬衫像下了雪。阿岚把门口水渍拖干，说：“我周三夜班，机器归你。”小孟说：“我白天画稿，晚上空。”灯还没来，薄荷糖在嘴里化出一股凉。小孟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她晃了晃，阿岚把自己的手电打开，搁在洗衣液桶上。湿衣服在盆里堆着，没人急着上楼。
之后软木板成了两人的留言处。阿岚用蓝色圆珠笔写：“周三我夜班，机器归你。”小孟在下面画一只蓝袜子，袜尖朝左。阿岚把门口水渍拖干，小孟把阿岚的蓝袜子晾到通风口。有时阿岚留一张：“烘干机滤网我清了。”小孟回：“洗衣液我补了。”字都不多。小孟发现阿岚总在袋子里塞一颗薄荷糖，阿岚发现小孟的洗衣筐里总有一支铅笔和几张裁剩的纸。她们还是不常碰面，一个夜里来，一个清早走，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替她们打招呼。
又一个周三，小孟把床单塞进洗衣机，投了币，坐在窗边等。烘干机空着，她想起白衬衫被叠好的那天，从包里摸出一枚洗衣币，放在掌心捂了捂。她拉开烘干机，把币立在滚筒口，又压上一张空白便利贴，没写字。图钉在软木板上空着一角，她看了一眼，抱起洗好的衣服上楼。
阿岚下班回来时天刚亮，洗衣房的灯还亮着一盏。她打开烘干机，看见那枚硬币和空白便利贴，手指在纸边按了按。她把蓝袜子从通风口取下来，走到软木板前，没找图钉，只把袜子搭在板子边缘。蓝袜子垂下来，遮住半张空白便利贴，袜尖轻轻碰着板面。她没把洗衣币拿走，也没问这枚币是留给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