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辰时，青石桥头石阶还带夜露。陆青禾把亡父的旧镖箱从驴车上搬下，樟木箱身沉，铜角磨得发亮。她穿青布短打，袖口扎紧，腰间别一把窄刀。桥边茶摊刚支起，老妪往粗瓷碗里舀茶。她先看箱，再看镖单。镖单只写：送往雁回寨，收信人不得先拆。落款陆记镖局，日子是父亲走后的第三日。
她用小刀挑开封蜡边缘。外层是薄黄蜡，一挑就碎；里层才是父亲惯用的朱蜡，掺过松香，刀口发涩。她停了停，把黄蜡屑收进油纸包，贴上新封条，在镖册上记：辰时二刻，桥头复封。老妪递茶，低声说：陆姑娘，雁回寨和孟家坳又翻旧怨了。你这箱，怕不止送信。她接过茶，喝一口，把碗底搁在石墩上。
韩照牵一匹灰骡从桥西过来，鞍边挂着两捆药材。他看那镖箱一眼，又看陆青禾贴封的手。她指节有旧伤，动作却稳。韩照问：收信人是谁？陆青禾把镖单折回怀里：镖单没让说。韩照笑了一声，不是轻慢，倒像试探：孟家坳？还是雁回寨？她抬眼：少寨主若顺路，便同行。若盘问，便请先行。韩照把骡绳往肩上一搭：顺路。
雨从午后就压着山脊，到申时落下来。两人投宿在十里铺驿馆。驿馆檐水成线，堂里点一盏油灯。陆青禾借灯把镖单铺在桌上，对着箱底看。箱底有父亲刻的陆记第三十七镖，刻痕里嵌着旧灰；镖单右下角三横一挑的暗记，与刻痕起刀收刀都对得上。她撬开箱底夹层，摸出半截乌木簪，簪头刻一朵歪杏花，还有一张旧镖单，纸边发黄。
灯下验箱
旧镖单上写着同一趟镖，收信人孟三娘，押镖人陆老镖头，日子却是七年前。夹层里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，信纸折痕深，抬头三娘亲启。陆青禾没拆，只把信放回原处，用指腹压平折角。她取镖册记下：酉时一刻开夹层，外层黄蜡薄，里层朱蜡厚，封口有松香。断簪和旧镖单并排放在灯下，断口处有磨圆的旧痕。韩照站在门边，蓑衣滴水。他看见断簪，喉结动了一下：这簪子，孟家坳的？陆青禾把夹层合上：少寨主认得？韩照不答，只把蓑衣往门后挂。
夜里驿卒送热水，陆青禾要驿簿看。驿卒说前一日有镖局的人先到，姓周，申时二刻登记，留了口信。她翻到那一页，墨字清楚：箱内无信，雁回寨不必等孟三娘。她指腹在申时二刻上停住，又看自己镖单上的起镖时辰，辰时二刻。同一天，周仲武比她早四个时辰到驿站，却留了与镖单相悖的话。她把驿簿合上，向驿卒借了灯芯灰的纸包。
韩照在廊下拦住她：你父亲当年送过一封急信，孟家坳死了人，雁回寨也死了人。你如今押这箱，是想补哪一头？陆青禾把油纸包收进袖中：我只补完镖单上的路。韩照盯着她：若信里写的是旧仇呢？她绕过他，鞋底踩过廊下积水：那也得先送到收信人手里。镖在人在，话不在我。韩照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，把廊灯拨亮了些。
次日未时，青石桥头。雨停了，桥石缝里冒出青苔。陆青禾把镖箱放在桥心石栏边，按镖单请孟三娘先到。孟三娘穿灰蓝布衫，头上包一块旧青布，手里攥着麻绳，绳头毛了。雁回寨主韩九由韩照扶着下马，腰上旧伤让他走得一深一浅。陆青禾先向孟三娘行礼，再向韩寨主行礼，把镖单展开：陆记第三十七镖，收信人孟三娘，请当面验封。
桥头对峙
孟三娘不接单，只看箱：你父亲欠孟家坳一条命。陆青禾用小刀起出夹层，把信和断簪双手递过去：信请三娘先收。孟三娘接信，没拆。陆青禾这才把箱盖朝她：封蜡昨夜被人换过。外层薄黄蜡，里层朱蜡才是陆家封。黄蜡上沾着驿馆灯芯灰，驿簿记昨日申时二刻有人留话，说箱内无信。可镖单暗记与箱底刻痕对得上，信未少。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桥头人群：留话的人自己清楚。我不当众呼名，只请他把从驿馆取走的黄蜡送回镖局，领三鞭罚。
人群里有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退后半步。韩照看见了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没拔。陆青禾没看那边，只把断簪往孟三娘手边推了推。孟三娘看见断簪，手指一缩，麻绳掉在桥石上。她捡起断簪，断口对着光看了看，才把信纸展开。信纸簌簌响。她读得慢，读到一半，把信按在胸前，转身看桥下流水。
韩寨主要看信，孟三娘没给。她把信折回原样，只把断簪插进自己发髻。断簪短，露出一截乌木。她沉默一阵，伸手把旧镖箱往陆青禾那边推。箱底铜扣刮过桥石，发出涩响。她说：你父亲在信里写，当年急信误传，害了两家。他愿以镖局三年脚程抵偿，不请宽宥，只求止怨。陆青禾低声说：信上写的，我照送。孟三娘看她一眼：你不替你父亲辩？陆青禾摇头：镖单没写辩字。
韩照把刀柄上的手松开，问孟三娘：三娘，这信若早到七日，孟家坳还去不去雁回寨？孟三娘把发髻上的断簪扶正：早到七日，我男人也许还在。可今日若再由着人换一封假信，死的不止七个。她看向人群里那个压帽檐的人影，那人已退到茶摊后。韩照没追，只对陆青禾说：箱底刻痕既是你父亲留的，你打算怎么清？
陆青禾向茶摊老妪借了刻刀。她把空箱翻过来，箱底朝上，在陆记第三十七镖旁边下刀。樟木硬，她刻得慢，木屑卷成小卷。刻的是：此镖已清，不添新仇。刻完，她用袖口扫去木屑，把箱盖合上，重新化朱蜡封口。蜡滴在封口上，她拿铜印按了一下，印出陆字。韩照站在桥边看，没催。
孟三娘把麻绳从地上拾起，拍了拍灰，绕在手腕上。她走前对陆青禾说：断簪我收了，信我也收了。你父亲的三年脚程，孟家坳不要。要的是往后别有人再借旧信点火。陆青禾把封好的空箱横上马背，要回镖局存档，铜扣磕出两声闷响。她向孟三娘行礼，又向韩寨主行礼。韩寨主咳了一声，摆手上马。
韩照隔桥一揖，腰弯得低，起身时看了陆青禾一眼。她颔首还礼，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。两人没再多话。韩照牵骡往北，骡背药材包晃了晃；陆青禾翻身上马，空箱在鞍后轻磕。桥下春水照见箱影，也照见她来时的石阶。茶摊老妪把凉了的茶泼进河里，转身去收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