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最后一个周五，下午两点四十。何雯把验收单夹在文件夹里，从九楼走楼梯下到八楼。会议室门没锁，灯关着，靠窗那排绿植在阴天里显得颜色偏深。
她蹲下来，从门口第一盆开始数。先看盆沿，再抬头看叶子，手伸到盆底掀开托盘，看有没有积水。托盘干着，她就把盆挪回原位，挪的时候手腕贴着盆壁转半圈，让缺了角的那一面朝墙。数到第七盆，指尖碰到一片黄叶，她摘下来，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。袋子是早上买包子剩下的，折了两折塞在外套口袋里。
数到第三十七盆为止。她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把验收单摊在会议桌上签字。签完对折两次，塞进包里。三年来一直是这个流程：数盆、掀托盘、摘黄叶、签字、对折。
回工位是三点十分。她打开台账，把三十七填进数量栏，鼠标往下移，顺手开始抄品种。合同附件上写着发财树十二盆、虎皮兰十盆、绿萝八盆，其余是散尾葵和橡皮树。
抄到第五盆，她停住。
靠窗那一排摆的是吊兰。一盆挨一盆，白边绿叶垂下来，盆是同样的白塑料盆，托盘也是同样的。她抬头看自己刚填的那一行，又低头看合同附件，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。发财树在附件里占十二盆，会议室里一盆都没有。
合同上写着发财树，眼前却是吊兰
她把前三年的验收单从档案盒里翻出来。二月的、五月的、八月的、十一月的，每一张都有她的签字。她一张一张看数量栏，三十七、三十七、三十六、三十七。品种栏空着，从来没填过。她拿笔尖在空栏上划了一下，纸面留下一道浅印。
电话打给老韩。那头响了三声，接起来先是风声，然后是三轮车刹住的声音。
“韩师傅，八楼会议室靠窗那排，是吊兰吧。”
“吊兰。”老韩说，“白边的。”
“合同上写的是发财树和虎皮兰。”
那头静了几秒，有金属碰金属的响，像是他把车钥匙拔了。“预算三年没涨。”他说，“一盆发财树的钱，现在够买两盆吊兰。你要发财树，我只能给你六盆，剩下空着。”
何雯看着屏幕上那三十七，没说话。老韩又说：“你要空着，我就给你空着。”
“先不空。”她说。
挂了电话，她去找采购。采购坐在隔断后面翻合同，翻到附件那页，指着品种栏说：“总部模板，这一栏一直空着。系统里也没有这个字段，结算只认数量和金额。”
“那能不能加一列。”
“加不了。”采购把合同合上，“你要记，自己记，别进结算流程。”
何雯没争。她回工位，把台账拆成两张表。一张还是数盆，季度、楼层、房间、数量；另一张记品种，一栏写合同名，一栏写现场名，后面跟进场时间和更换记录。她把三年的验收单重新翻一遍，能对上品种的补上，对不上的在备注里写“现场为吊兰，合同为发财树”。
第二张表她打印出来，每季度验收那天带下去，数完盆顺手拍一张照，回工位存进共享盘的“绿植”文件夹。文件夹里按年份分，一年四个子目录。
第一次夹附件是六月底。她把验收单和第二张表订在一起，附件三页，第三页是品种对照。主管翻到第三页，停了两秒，笔尖在纸上悬着，然后签了字，什么也没问。
九月再验收，她下到八楼，门开着，老韩蹲在窗边换盆。门口那盆大的搬了回来，叶子宽，茎粗，盆沿有磕碰的旧痕。老韩把旧盆搬上三轮车，回头看见她，往她工位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那盆大的终于搬回来了
“那盆放你旁边。”他说，“晒得着。”
何雯把大盆挪到工位靠窗那一侧，蹲下来看盆沿，又抬头看叶子。她在品种栏里写下“绿萝（大）”，笔尖顿了顿，把进场时间填成当天。然后她拿起验收单，从门口第一盆开始数。数到第三十七盆，塑料袋里多了一片黄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