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，市场顶棚的灯亮了一半。刘姐把三轮车停稳，豆腐一板一板码上摊，豆干摞成方，素鸡摆在靠里的白盆里。塑料布边角用铁夹子夹住，风从水产区那边过来，布角响了两下。旧赊账本从车斗里拿出来，封面卷了毛，她顺手压在秤盘下面。
老马拎着布袋过来，袋口露出半把葱。他先看豆干，挑了两块，又指葱堆：“添一把。”刘姐称完，报了钱数。老马把布袋往摊边一搁，说：“先记上，月底一起。”刘姐翻开账本，笔尖在“老马”那一行停了一下，还是写了日期和钱数。
小陈穿着蓝马甲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新收款码。他把旧码揭下来，说最近查账，现金和赊账都要写清楚。刘姐应了一声，等小陈走远，把新码贴正，用手指从中间往四边按了一遍。旁边卖腌菜的问她要不要帮忙，她说不用，胶带在抽屉里。
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空白多，纸边有些潮。刘姐拿记号笔在纸上写：小本生意，赊账请自己写名字和日期。字不描，横是横，竖是竖。写完，她把纸贴在收款码旁边，用透明胶按了四个角，按下最后一个角时，指甲刮到摊面，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小本生意，赊账请自己写名字和日期”——一张改变交易规则的纸条
切豆腐的刀刚洗过，刀面带着水。刘姐把一板嫩豆腐横竖划开，边角料落进小盆。老马又来了，这回没拎布袋，胳膊上搭着一只空袋子。他先看见收款码旁边多出来的纸，手停在豆干上，问：“这啥意思？”刘姐没抬头，说：“字面意思。”
老马站着没动。后面的人伸脖子看，卖豆芽的推车从过道过去，轮子压到水洼，声音拖了一段。老马拿起笔，问：“写哪？”刘姐指了空白处。他写下名字，日期写得慢，“马”字最后一横拉得长。写完，他掏出手机扫了全款。扫码的声音响了一下。老马把添的那把葱放回摊上，说：“葱不要了。”刘姐把葱放回葱堆，没拦。
后面排队的老太太把挑好的素鸡往前推，看了看那张纸，也掏出手机扫了。再后面一个年轻人本来张嘴要说话，见前面的人扫完就走，把话咽回去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。刘姐找零给一个拿现金的，硬币落在铁盒里，碰了两声。
中午人少，刘姐把摊上的水抹了一遍。收款码旁边那张纸的边角翘起来，她用指甲按平。老马那行新写的名字在账本最后一页，日期和钱数都全。她翻到背面，看到三个月前老马写的一行“月底一起结”，蓝墨水被水洇开一点，字边多出一圈浅痕。她把告示揭下来，折了两折，夹进账本里。那一页没撕。
收摊时秤盘有点斜，放上去的半板豆腐往左滑。刘姐从案板下找纸片，没找着，就把账本垫到秤脚下面。秤盘平了，指针回到中间。她把剩下的豆干装进袋，拿抹布擦案板，把豆腐水抹进桶里。市场广播响了一遍，提醒摊主收好货款。
第二天老马没来，但他老伴带着同样的信任与规矩到了
第二天老马没来。他老伴拎着同一个布袋过来，穿灰外套，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。她看了一会儿豆干，说：“两块。”刘姐切了两块，称完报数。她扫码后说：“老马说你这儿豆干实在。”刘姐把一根葱放进袋子，没多话。老马老伴也没推，拎着袋子走了。
刘姐把收款码旁边空出来的胶痕擦掉，用指甲刮了刮，又拿抹布角蹭了一下。下一板豆腐抬上来，她照旧横竖切，先切大块，再修边。有人问豆干怎么卖，她报了价，手没停。早高峰过了，过道里只剩拖车和扫帚的声音。
收摊前，刘姐把账本从秤脚下抽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记下当天进的豆腐板和豆干斤数。笔尖在纸上走，她写得很稳。写完，她把账本合上，又塞回秤脚下面。秤盘没有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