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过七分，调度室只剩排风扇转。方醒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咽下去，调度屏自己亮了，排班栏跳出一行灰字：末班车副本，线路号无。
屏幕下方压着一张新贴纸，边角翘着。他伸手抹平，读了三遍：调度员不得离开调度室，不得取消班次，只能使用站牌、报站录音、时刻表三项控件；所有改线必须引用系统备案的真实道路信息；滞留名单满七人，调度员自动补位。
第一趟乘客名单跟着刷新，七个人，七张车票。票面除了姓名和上车站，还多一栏“错站”。郑小满的错站写着“三槐里”，她抱着外卖箱站在站台灯下，箱角磕掉一块漆。系统给她的时间是三站，三站内听不到正确站名，滞留名单就添一笔。
方醒不能上车，也不能取消。他点开站牌控件，下一站原本是“三槐里东”，备案站名里有“三槐里”，只是早年被并到东站，牌子没拆。他把站牌显示改成“三槐里”，再切报站录音，选中一段旧录音：“三槐里到了，请乘客从后门下车。”
郑小满在第二站听见报站，拎起箱子跑下去，回头朝调度室窗户看了一眼。屏幕弹出绿字：改线通过。方醒还没松气，现实排班栏里八十二路少了一站，三槐里东从站序表上整行消失，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。
副本操作与现实同步的边界
他翻开纸质时刻表，八十二路明早首班仍写着三槐里东。屏幕提示：副本操作，现实同步。方醒把时刻表合上，指节压出一道白印。
第二晚零点，调度屏没等他按开机键就亮了。乘客名单里多出一个抱空座票的老人，叫魏长庚。票面错站写着“方晴”，上车站是旧车场入口。系统在座位栏标了两个字：空座。备注栏却把这张票算进滞留名额。
魏长庚站在站牌下，怀里抱着一块拆下来的公交车座垫，蓝布面磨出白线。他看见调度室亮灯，隔着玻璃问：“师傅，这趟车到方晴那儿吗？”
方醒把话筒打开：“你票上没座，怀里这个座是谁的？”
老人把座垫往上托了托：“她的。她让我先占着。”
空座票背后的守护
屏幕弹出红字：该票无对应乘客，请调度员在三站内处理，否则计入滞留。方醒点开时刻表，切到夜间施工备案页。城西排水管抢修，十三路可临时改道旧车场站，备案编号和封路时段都在。他把施工改线拖进排班，临时终点设成旧车场站。
报站录音响起：“旧车场站到了，请乘客下车。”魏长庚抱着座垫走下去，站台灯照出他鞋帮上的泥。空座票没有消失，屏幕开始二次核验，刷出一行旧工号：方晴，三年前事故当班调度员。方醒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副本没有结束，反而跳出一条新规则：区间车可设临时终点。
方醒拉开铁皮柜底层，找出三年前的调度日志。纸页发黄，边角被水泡过。事故那晚，方晴把全车人改成滞留，名单写到第七位，填的是自己的工号。规则原文在旁边：滞留名单满七人，调度员自动补位。她用自己补位，换系统停机。
现在名单第七位是一个空号。方醒继续改线，现实公交继续少站；他停手，空号复位，方晴就永远留在系统里当调度员。调度屏右下角闪着一行小字：当前可调录音，施工公告三段。
他把三段公告拆开。第一段是“前方施工”，第二段是“区间终点”，第三段是“请全部乘客下车”。录音库只允许按备案公告原句裁剪，不许改写。他把三段接进报站队列，临时终点仍设旧车场站。
十三路驶到旧车场前，报站器依次响完三句。屏幕上的空座票跳了一下，清客规则被触发，滞留名单从第一行开始逐条变灰。魏长庚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“已下车”，郑小满那一栏也清了。
最后一行停住。系统要求调度员报出终点站工号确认。方醒对着话筒报：“方晴，调度工号零四一七。”
屏幕静了两秒，方晴的名字从永久调度员一栏挪到普通乘客，错站一栏变成“回家”。同一刻，现实排班栏里八十二路、十七路、夜环线各少一站，调度屏上留下三个灰站名，怎么点都不亮。
零点四十六分的重逢
他按下“末班车收车”。调度室外的站台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。方晴站在灯下，手里捏着一张普通车票，看见他，先问：“师傅，现在几点？”
方醒说：“零点四十六。”
方晴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郑小满刚才坐过站没有？她那个外卖箱爱磕角。”
“没有，下去了。”
方晴把车票折好，目光从方醒脸上滑过去，落在调度屏上。她记得所有乘客，独独没叫他的名字。方醒把工牌翻了个面，没接话。
天亮前，方醒拿记号笔走到实体站牌下，在三处空白里补上三槐里东、旧车场、河沿路口。屏幕在窗内提示：非副本操作，无效。雨点斜着打过来，墨迹沿铁皮往下淌。他伸手抹掉水珠，回屋刷新下一班乘客名单，空座那一栏已经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