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肿瘤医院对面开了八年假发店。昨天，我劝一个姑娘别买。
她试了七顶，我全给她否了。不是头发不好，是她要的那个“原来”，我这儿没有。
店里量头围的软尺，八年换了三把。第一把是塑料的，冬天发硬，贴着人头皮不舒服；现在是布尺，软，收起来不占地方。客人进门不叫老板，都叫阿珍。
这行有个规矩，我入行第二年才懂：假发不是帽子。帽子是遮风，假发是让人出门不被多看一眼。做完头发不算完，还得教她怎么应付那句话——“你是不是换发型了”。
我店里最贵的从来不是头发，是那半小时的修剪，和教你怎么说话。发网过来是死的，剪出鬓角，剪出额前那一层碎发，人才能活。至于说话，得看人。有人点头笑一下就走，有人得站住聊两句天气。我教她们把话头往别处引，别解释，解释就露怯。
昨天下午三点多，卷帘门外头下雨。小鹿进来的时候，帽檐压到眉毛，坐下只说一句：要跟原来一样的。
我问她原来什么样。她把手机递过来，照片里头发到肩膀，发尾有点黄，是染过又长出来的那种黄。我说行，我给你找。
第一顶，太厚。第二顶，发旋偏了。第三顶颜色对，可发丝太亮，灯底下一照像塑料。第四顶、第五顶、第六顶，她都摇头。第七顶我自己看着都别扭，额头那块压得太死，像扣了个壳。
她把帽子摘了，头发剩得稀，头皮能看见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突然抬头问我：能不能帮我把剩下的全剃了。
我手里还捏着那顶假发，没接话。我先问了一句：想好了吗，剃了可就遮不住了。
她说想好了。声音不大，手指头一直捻着帽子的边。
我认识周姨十年了。她七十岁，退休教师，每个月来修一次发型。她老伴到走那天，都不知道她没头发。她每回来都坐靠里那张椅子，说外头人来人往，她不想被看见。我不评判她，这是另一种选法，我只是把它摆在旁边。
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，店里暗了些。推子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我先用手背贴了贴她后颈，告诉她凉。她说没事。推子响起来，第一下从鬓角走，头发落在我围布上，轻得跟灰一样。
推子响起来，第一下从鬓角走，头发落在我围布上，轻得跟灰一样
剃完，我拿软毛刷把她脖子上的碎发扫干净，把头发包进一张油纸，递给她。我说这个你自己收着。
她接过去，捏了捏，放进包里。
我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顶红毛线帽，是去年冬天备着挡风的，一直没送出去。我说这个不要钱，外头下雨，别冻着。
她戴上，在玻璃门上照了一下。玻璃反光，看不清脸，她伸手把帽檐正了正，笑了。那笑不是给我看的，是给她自己看的。
她推门出去，雨小了点。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马路对面，红帽子在灰楼底下晃了两下，拐进医院侧门。
红帽子在灰楼底下晃了两下，拐进医院侧门
我回身把橱窗里那顶假发摘下来，收进柜子。柜子最里头压着一张纸，是我刚开店时写的店规，第一条：让客人看起来没生病。
我拿笔在那条后面添了半句：也可以让她看起来像她自己。
笔搁下，我把围布抖了抖，碎头发落进垃圾桶。外头又来客人了，门铃响了一声。
换成是你，你选遮住，还是剃了戴帽子？评论区说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