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卷帘门拉到一半,何丽把台灯扭向左边。阿彪坐在折叠椅上,左臂搁在垫了毛巾的夹具里,肘部以下是一截哑光黑的钛壳,接缝处有圈磨白的漆。
“抬。”
阿彪把小臂抬平。何丽在夹具下端挂了五公斤配重,屏幕上的曲线还稳;再挂一公斤,前臂开始抖,峰峰值三点一毫米。她把配重一块一块摘下来,铁片磕在铁盘上。
“负载过零点八牛米就抖。”她说,“接口皮温比右臂高两点三度。电充满能跑多久?”
“七个小时。”阿彪说,“买的时候说十一。”
何丽拿螺丝刀挑开后盖,四颗螺丝,两颗滑了牙。里面是四通道神经接口,电极鞘上裹着一层薄薄的东西,颜色像泡过茶的纱布。她用探针拨了拨,那层东西有弹性,拨开就回弹。
义体内部的神经接口与排异薄膜组织
“纤维包裹。”她把放大镜推给阿彪,“信号衰减百分之十二。系统为了补这百分之十二,自动加大增益;增益一大,接口就热;热了长纤维,长了纤维衰减更多,再加大增益。你看这条温度曲线,一路往上。”
阿彪看了两秒,把放大镜放回台面。
“这条是第几手的?”何丽问。
“第三手。”阿彪说,“二手市场淘的,一万二。卖家说做过质检。”
何丽在键盘上敲批号。泰坦三型,出厂六年半,神经接口四通道。平台返回一份二次质检报告,排异评级一栏写着一个字:优。检验日期、上传人、附件,齐全。
她往下翻维修日志。日志被清洗过,只剩残行,中间断了一截,末尾留着半句话:……因慢性排异两次鞘膜清理,第二次术后。后面没有了。
“上一任机主做过两次鞘膜清理。”何丽说。
阿彪把左手从夹具里抽出来,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那动作只到肩膀。
“那我买的是啥?”
“一份洗过的病史。”何丽说,“评级优是真的,因为清理过。清理完就是优,过两年再长回来。”
她没权限改平台数据。她的账号只能读,写要三级授权,三级授权在总部,审批周期四十五个工作日。
何丽把接口拆开,用刮匙沿电极鞘刮了一圈。刮下来的东西灰白,带一点血丝,装进样本袋。刮完再测,信号衰减降到百分之四,皮温降了零点八度。
“物理上能撑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排异不会消失,只会回来。压它得靠贴片。”
“一直贴着的。”阿彪说。
“冷链送的?”
“一个月一盒。”
“断过?”
阿彪停了一下。“两次。一次是配送点停电,一次是我卡里差三百多。”
何丽让他打开订阅页面。阿彪用右手拇指划了两下,把屏幕转过来。上月账单三百八十,这月一千一百四十。下面一行小字:风险标记,两次断供记录,二手义体未备案。
“这个能问吗?”阿彪说。
“能问。”何丽把耳机递给他,“客服,慢慢等。”
等了七分钟。小翟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,背后是一片键盘声。
“先生您好,我这边看到您账户有两项风险标记,一项历史断供,一项义体备案缺失。定价是系统按风险模型出的,我这边只做解释,不做调整。”
“我断供是因为停电。”
“停电属于不可抗力,但记录上只显示未按时收货,先生。系统不区分原因。”
“那我备案。”阿彪说,“现在备。”
“备案需要原始购置凭证、上一手机主的转让确认书,以及网点出具的排异复检报告。您这条前臂的上一手机主信息,平台这边是空白的。”
阿彪看了何丽一眼。何丽摇头。
“空白。”阿彪对着耳机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我这边建议您考虑转为非接入式义体,先生。非接入式不涉及神经排异,也不需要免疫抑制处方,风险标记会自动失效。”
“单量会掉。”
“这个我这边没有数据,先生。”
挂了电话,何丽拿笔在记录本上算。跑单一个月多挣一千八到两千二,贴片一盒五百七,一个月两盒,一千一百四;接口清洗一次两百,密封圈一组八十。
“净收益是零。”她把笔转了一圈,“你这半年等于白背一条胳膊。”
“钩爪呢?”
“钩爪不接神经,药费归零。扭矩够用,手腕得靠肩带拉。”何丽从货架上取下一只纯机械钩爪,铝的,漆是后来补的,“装卸慢,跑过的人回来说单量掉三成。”
阿彪把钩爪套在残端上试了试,用钩尖去勾地上的保温箱带子。勾了三次,第三次才扣上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
拆接口用了一个半小时。四通道从残端上一根一根退出来,何丽每退一根报一次编号。创口用可吸收线封了两层,敷料贴上去,外面缠一圈弹力绷带。
检测仪是平台租的,一个月一结。排异报告必须上传,不上传,下个月仪器就不解锁。何丽把报告点提交,进度条走完,阿彪的标签从高风险改成了无义体。
第二天中午,骑手评级刷新。阿彪从二级掉到三级,派单优先级降一档,超时罚则不变。他在电话里念给何丽听,念完没说话,那头有风声。
“三级也能跑。”何丽说。
“能跑。”阿彪说,“就是得早点出门。”
何丽把样本袋拿出来,用记号笔在标签上写批号,写日期,写“纤维包裹,约零点三克”。抽屉里排着十几个袋子,最早的一个是去年三月的,纸都黄了。
她把袋子推到最里面,抽屉卡了一下。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抽屉面,才关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