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前三天，许卫东从韩科长桌上拿到会务单。全区经济工作会议，参会名单打印出来三页，主席台十二人，台下四排。他把名单摊在会议桌上，先排主席台，再排台下，按单位归口，按职务高低，逐条比对最新任免文件里的职务称谓。某局副局长上个月调整，名单上还是旧职务，他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。圈画得轻，怕把纸面划破。
各科室报来的材料口径不一。经济发展科写“增长面”，财政那边写“完成数”，同一个指标，两个说法。他挨个打电话核数字：“你们这个数跟上周报的差零点三个点，以哪个为准？”对方说以分管领导签字的为准。他让对方把签字页扫过来，又给另一头打，统成一句话。材料装袋、贴签、登记，他自己留一份底稿，夹在蓝色文件夹里。文件夹的角磨白了，他用透明胶粘了一道。
韩科长从门口过，停下来看了一眼座次表。“小许，主席台席卡按最新任免文件来，旧称谓一个都别留。”许卫东说好。韩科长又说：“对完把底稿放我桌上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把刚画圈的那一页抽出来，重新打了一份。
会前一夜，三楼会议室灯全开。他试音响，调话筒高度，摆茶杯，杯柄朝右。材料袋放右手边，席卡正面朝外，间距用卷尺拉齐。每摆完一排，他退两步看线，再蹲下把歪的那张正过来。手机拍照留存，照片里能看见桌牌边沿和桌面的反光。九点四十，区府办来电话，说某单位分管领导已调整，原定台下的座次挪到主席台末位。他重新打印席卡，改座次表，给韩科长打电话。韩科长在电话那头说：“主席台末位，别往前挤。”他说知道。挂了电话，他把旧席卡折起来，放进纸箱，没有扔。
会前夜的细致与秩序
会务保障清单逐项打钩，签字，锁门。钥匙交给值班保安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，确认第一排的席卡没有翘角。
会议当天，他在后台守着。投影跳了一次，他切到备用信号，屏幕上的字重新稳住。前排续水按顺序走，从左边上，从右边下，不越位。有人回头找材料，他弯腰从备用袋里抽出一份，递过去，手指压在袋口上，没让袋里的纸散出来。
走廊里，刘副主任接电话，声音不高，但门开着。“方案下周上会，会务、保洁、保安打包，先按这个口径准备。”许卫东把空热水瓶提过去，脚步放轻。会务组几个人坐在后台，不说话，各自干手里的活。有人把回形针一枚一枚码进小盒，有人拿湿巾擦话筒线。
会后，中心开会传达方案。刘副主任站在投影幕布前，说这不是针对哪个人，是上面统一要求。会务岗整体外包，编外人员三条路：转物业公司、拿补偿走人、参加区里的转岗考试。名额有限。会议室里有人翻本子，有人看桌面。许卫东在本子上写“补偿按年限”，写到“年限”停了一下，把笔帽扣上。
韩科长找他谈话。办公室饮水机响了一声。韩科长说：“物业那边点名要你，陈经理说你会摆台。”许卫东问：“转岗考试几个名额？”韩科长说：“三个，报名的十几个。”停了一会儿，韩科长又说：“今年是你考事业编最后一年，年龄卡在那儿。”许卫东说：“下一场会筹备排上了。”韩科长没接话，把茶杯盖拧开，又拧上。
晚上回家，妻子在餐桌上铺了一张打印纸，拿计算器一项一项算。房贷四千三，孩子托费一千八，通勤改地铁一个月二百六，老人药费另算。妻子说：“你签物业，工牌换了，活没少，钱多两百。”许卫东说：“社保按企业交。”妻子问：“跟现在差多少？”他说：“退休那块，差一截。”妻子没说话，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。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点。
家庭账本与生存困境
他报了转岗考试。报名表交到区里，复习时间被下一场会议的筹备挤掉大半。笔试过了，面试差一点。成绩出来那天，他没在办公室说。韩科长问了一句：“怎么样？”他说：“差一点。”韩科长“嗯”了一声，把下一场会务单放在他桌上。
物业合同在陈经理办公室签。桌上摆着一摞合同，陈经理把签字页翻出来，推过一支笔。陈经理说：“许师傅，会场这块你熟，来了还是你牵头。工牌换我们的，活不变。”许卫东问：“席卡谁打印？”陈经理说：“你定，按你们原来规矩来。”许卫东说：“那得先给模板。”陈经理说：“行，明天发你。”许卫东签了名字，按了手印。新工牌白底，照片还是那张，蓝底的旧工牌他放进抽屉，没扔。
下一场会还在区政府三楼会议室。许卫东照旧摆席卡，摆到最后一排，弯腰把每一张的正面朝外，间距拉齐。韩科长路过，说：“摆得还是那么齐。”许卫东把卷尺收回工具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卡住了。他低头把布边理平，再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