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老魏把卷帘门拉到半人高，侧身进去，再拉下。店里只开靠里那排灯，白色塑料椅的影子落在地砖上，像一块没干的水迹。他先从最里面那台擦起，抹布拧得半干，台面从左到右走一遍，毛絮盒抽出来，倒进黑色垃圾袋，袋口打个结，放在推车下面。
七号烘干机前有一小片灰毛，风一吹贴着踢脚线走。老魏拿扫帚尖拨回来，倒进垃圾袋。每周二这个位置都有，机器门一开，里面转的常是一只灰色车用枕套。投币的人叫阿覃，夜班代驾，洗好不急着走，坐在门口电动车座上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等代驾单。
老魏不问那只枕套为什么只有一只。他记得阿覃倒洗衣液的样子：量杯在龙头下冲净，倒扣在不锈钢水槽边，杯底朝上，水珠顺着杯沿落到槽里。找零的几个硬币，阿覃不带走，压在收据盒一角，像替下一个人留的。
周二到得早，阿覃会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第二块地砖上，车头朝外。进门先看七号机，再看白板上的价目表，其实不看也知道。老魏拖地拖到门口，拖把在他脚边绕过去，阿覃把脚抬一下，说：“叔，还开着？”老魏说：“开着。”就这两句。
那个周二下雨。雨点打在卷帘门上，一声一声，像有人拿指甲敲。阿覃进门时雨衣没脱，肩膀湿了一片，鞋底在防滑垫上蹭了两下。他照旧把灰色枕套塞进七号机，投币，按启动，然后站在门口看手机。机器转到一半，电话来了。
阿覃说话声音压得低：“我马上到，车停路边，钥匙在右前轮上面。”他收起手机，把雨衣帽子扣上，推门出去。电动车灯在雨里晃了一下，拐弯不见了。七号机还在转，滚筒里的灰色枕套翻上来，又落下去。
老魏把门口的防滑垫摆正，回到台面。他没有追出去。等机器停稳，滚筒里那只枕套卷成一团，门没关严，留着一道黑缝。他等了两分钟，伸手试了试玻璃，凉下来才拉开门，把枕套取出来。
雨夜里未关严的门缝与被妥善安置的落单枕套
枕套潮，边角硬。老魏在台面上把它抖开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叠成方块。收据盒在台面靠左，盒盖上有几道圆珠笔划过的印子。他把枕套压在盒盖下面，四边对齐，又去把七号机的门推上，留一条缝，没有关死。
拖把从七号机前过时，他绕开地上那根电源线。雨还在下，门口的地砖返潮，灯管照上去，一块亮一块暗。老魏把垃圾袋提到后门，回来时收据盒没有动，枕套的灰边从盒盖下露出半指宽。
下周阿覃进门时，肩膀上没带雨。他先看七号机，门缝留着，再看白板，白板上还是那几行价目。他把头盔放在塑料椅上，问：“叔，上周二你值班？”老魏拖把没停，从收银台边拖到门口，说：“哪天？”
阿覃没再问。他走到台面，把收据盒往旁边挪了一指，看见灰色枕套，拿起来看了看，说：“洗得挺干。”老魏说：“烘了十分钟。”他把拖把靠在墙角，顺手替阿覃把七号机门拉开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阿覃投币，机器开始进水。他站在机器前，把量杯冲净，倒扣在水槽边。找零的三个硬币，他仍压在收据盒角。老魏回到里排擦台面，抹布从右到左，经过七号机时，玻璃上有一层薄雾，里面灰色枕套贴着筒壁慢慢转。
又一周，阿覃照旧洗那只枕套。投币时多投了一枚，硬币落进投币口，响了两声。老魏在收银台后看一眼，没说话。等阿覃走去门口看手机，他拉开台下抽屉，把备用币铁盒拿出来，里面已有几枚旧币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多投的那枚被他丢进去，铁盒盖上，推回原处。
阿覃回来时，手里拎着一瓶水，瓶身外都是水珠。他把水瓶放在台面上，没有拧开，先看七号机的剩余时间。老魏把抹布搭在推车扶手上，说：“门别关太早，里面还有热气。”阿覃说：“知道。”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机器玻璃，又收回去。
车尾箱灯光下互不打扰的沉默默契
天亮前，雨没有来。阿覃把烘好的枕套从七号机里拿出来，抖了两下，叠成长条，装进车尾箱。他蹲下时，车尾箱的灯照在地砖上，一块方方的亮。老魏站在门口，把防滑垫卷起来，抖了两下，灰落在台阶外。
七号机显示剩余一分钟。老魏把防滑垫重新铺平，四角踩实，回到台面。收据盒还在原来的位置，盒盖下的圆珠笔印子朝外。阿覃关上车尾箱，头盔扣好，电动车推下台阶，车灯在巷口转了个弯。老魏把卷帘门拉到半人高，等那一分钟走完，才进去按了停止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