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两日，惜薪司的炭车进了西夹道。青禾掀开帘子，先看见车辕上搁着一只红箩炭篓，篓口压着黄纸封条。封条上写“选侍例”，墨迹新，边角还沾着糨糊。抬炭的内侍把篓子搁在廊下，秤钩一收，报了个数。青禾凑近看秤星，回头说：“主子，秤星压在淑女例上，少半斤。”林选侍正把请安帖摊在炕桌上，闻言只抬眼：“封条别撕，原样压在窗下。把去年冬至的赏赐单找出来，再取本月请安帖。”
青禾把封条连篓口黄纸一起揭下，压在窗台青砖下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纸角一掀一掀。林选侍先看赏赐单：去年冬至，选侍例红箩炭一篓，秤足，签押是惜薪司掌炭女官秦司炭。再看本月请安帖，她的名字列在淑女之后，帖尾附注一行小字：“炭例照淑女例。”她指尖点在“淑女”二字上，没说话。青禾问：“要不要去惜薪司问？”林选侍把两张纸并排放好：“先不问秤。秤在人家手里，问一句能答十句。先把封条、赏赐单、请安帖收齐。”
次日请安，天还没亮透。各宫按位分在廊下候，次序由尚宫局排定。林选侍到得早，站在自己的位次上，看见前头两个淑女先进了暖阁。她没往前挪，只把请安帖回执从袖中取出。回执是尚宫局随帖发的，打完勾要交回收文处。她在回执背面写：“本宫冬至炭例封条与底册位分不合，乞付尚宫局复核。”写完，等崔尚宫到廊下收帖，双手递过去。
林选侍在请安时递交复核回执
崔尚宫接过回执，先看正面勾栏，再看背面小字。她问：“封条写的什么例？”林选侍答：“选侍例。”崔尚宫又问：“秤呢？”林选侍答：“秤星按淑女例，少半斤。”崔尚宫把回执折了一道，夹进收文册：“回执经尚宫局收文，转惜薪司核底册。你回去等签押。”林选侍行了个礼，退到廊柱边。青禾小声说：“这就完了？”林选侍说：“收文有号，签押有日，够了。”
尚宫局核底册那日，秦司炭被叫到值房。崔尚宫把请安帖附注和惜薪司底册并排摊开。底册上，林选侍的炭例原写“选侍例”，签押日期却在请安帖附注之前。秦司炭看了半晌，说：“秤是照帖尾附注称的。”崔尚宫指着封条：“封条又写选侍例。封条在前，附注在后，底册签押夹在中间。你认哪一个？”秦司炭手指在秤星记录上停住：“那日领炭的人多，我照帖称，没再核封条。”崔尚宫把底册合上：“误核记一次，先补炭，再复秤。”
冬至赏赐前，皇后按例问各宫份例可齐。暖阁里炭盆烧得旺，皇后问过几处衣料、几处灯油，轮到林选侍。林选侍起身，回了八个字：“尚欠半斤秤星。”皇后抬眼：“炭例不是一篓？”林选侍答：“封条是选侍例，秤星按淑女例，底册签押与帖尾附注对不上。请娘娘命核底册。”皇后没看她，只对崔尚宫说：“把底册取来，秤星也取来。”暖阁里安静了一瞬，秦司炭在门外候着，手里捧着秤匣。
秤匣打开，秤杆横在案上。崔尚宫先把封条摆在左边，再把底册翻到林选侍那页，最后放请安帖附注。皇后看了一眼签押日期，问秦司炭：“封条写选侍例，你为何按淑女例称？”秦司炭答：“帖尾附注写淑女例，我照帖称。”皇后又问：“底册签押在前，附注在后，你签押时看的是哪一本？”秦司炭嘴唇动了动，没答上来。皇后把秤杆往前一推：“补半斤，底册添复秤一行，误核记档。下月核发，两人签押。”
案上的封条、底册与铜秤
补炭是午后送来的。还是红箩炭，半斤装在小篓里，封条写“选侍例复秤”。青禾把炭倒进炭盆，火苗从炭缝里窜起来。林选侍没让把旧封条扔了，只把新封条揭下，和窗下那张旧封条并排放。青禾说：“秦司炭只记了一次误核，还留原职。”林选侍把两张封条对齐：“记档就够了。留职是惜薪司的事。”她把旧封条折进去年赏赐单里，新封条另放一处。
下月请安帖送来时，林选侍的名字回到淑女之前。帖尾没有炭例附注，回执上多了尚宫局收文号。炭例核发也改了，底册上秦司炭签押旁多了一行“复秤人”，由惜薪司另一名女官画押。青禾把请安帖念了一遍，林选侍只问：“复秤人是谁？”青禾答：“是管库的周女史。”林选侍点头，把请安帖压在炕桌毡垫下。
补炭封条她收进一只旧木匣。匣里原有去年冬至的赏赐单、本月请安帖回执，还有半截用剩的封条纸。她把匣盖合上，铜扣碰出轻响。窗外惜薪司的车又过西夹道，炭灰落在阶沿。青禾拿笤帚去扫，扫帚划过青砖，灰聚成一小堆。林选侍把下月请安帖的时辰记在窗下粉牌上，粉笔断了一截，落在窗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