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在季度复盘模板第五页停住。归因栏是个下拉框，四个选项：需求变更管理不足、资源投入不足、技术方案偏差、客户关系维护不到位。她把光标移到第一项，又挪开，最后点了确定。
不能写客户二期预算砍掉四成。写上去，等于在这条业务线的收缩确认单上签自己的名字。她做过七年交付，知道模板上每一栏最终会汇总到哪张表里。
部门十二个人，三六一强制分布，一个甲，一个丙，其余乙。年终奖按系数折算：甲一点五，乙一点零，丙零点五，再乘在职月数除以十二。周敏把自己负责的三个项目拉成一张表，毛利、回款周期、人力投入三列。项目一毛利一成八，项目二一成出头，项目三做完减法是负数。回款周期从九十天拉长到一百五十天。她又加了一列成本：月薪、社保、公积金、分摊管理费。排序之后，她的名字在第一行。
李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两个显示器，一个开着项目台账，一个开着人员名单。他让周敏坐，自己没坐。
“你这个岗，后面放在中台下面。”李锐说，“汇报线多一层，事情还是那些事情。”
多一层意味着什么，周敏清楚。她原来的汇报关系是一级，现在中间加两个组长。李锐从直接上级变成隔一层的人。
人才盘点的九宫格是上个月填的。横轴业绩，纵轴潜力。周敏连续两年落在右下角：高业绩，低潜力。评估项里有一条叫“成长曲线与可迁移性”，打分说明写着“是否具备跨业务线复用的能力”。她带的三个项目都是同一个客户群，合同额逐年往下走。
老赵上个月先走了一步。三十七岁，调去做远程支持，职级降一级，工作地改成客户现场。他在吸烟区跟周敏说过一句：“我那个岗，现在叫支持工程师。”说完把烟头在垃圾桶盖上按灭，按了三次才灭。
“我那个岗，现在叫支持工程师。”
张琳约她在三号会议室。桌上两瓶矿泉水，一份打印好的方案，页码标到第四页。
“两个方向。”张琳说，“一是转远程支持工程师，职级从七级调到六级，薪资下调两成，工作地改异地驻场。二是协商离职，补偿按公司方案走。”
周敏把方案翻了一遍，抬头问：“这两个选项，能不能落到书面。”
张琳看了她一眼，说可以，下午发她邮箱。
绩效结果公布后有三天申诉期。要交书面材料，由上一级和人力组成小组复核。周敏写了四页，附了三个项目的回款记录和两张变更单。复核结果第五天回来，一句话：综合评估，维持原结果。评分细则不公开。
她去找李锐要评分依据。李锐正在接电话，挂了之后说：“这个事，综合评估。”
“评估表能看吗。”
“内部材料。”
周敏没再问。她回工位，把这半年的交付记录全部翻出来：客户邮件一百四十七封，变更单十九张，延期说明七份。她做了两栏表，左边写客户原因，右边写我方原因。需求确认延迟归左边，接口方未到位归左边，验收标准变更归左边；人力缺口归右边，测试环境延迟归右边。两栏加完，左边占七成。
她要的不是翻盘。她要的是一份对方能在谈判桌上承认的工作事实。
第二次约谈，她带了打印好的表。张琳也带了计算器。
“转岗我不去。”周敏说，“走协商。”
“可以。方案我这边按标准算。”
“五年三个月，按五点五个月。基数取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，含季度奖，不含报销。未休五天年假，按日工资两倍补。未成熟期权部分作废，这个我认。竞业限制条款，公司不按月付补偿金，条款不生效。”
张琳一条一条记，记到竞业限制那条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这条我要跟法务确认。”
“确认完写进协议。”
年假折算的金额，张琳按计算器敲了两遍，报出来的数和周敏自己算的差三十七块。两个人对了日工资基数，是上月调薪的零头没算进去。张琳改了公式，重新报数，小数点后两位对上。
交接清单她做成三十七项。客户联系人、账号权限、运维手册版本号、未闭环问题单编号，每项后面写对接人和验证方式。小林接客户对接，老赵接文档和运维手册。小林二十六岁，语速快，问了三遍“王工那边周会谁主持”。周敏说：“你主持，第一次我旁听，第二次我不进会议室。”
“转岗我不去。”周敏说，“走协商。”
最后一周还有终验会。周敏照常主持，投影切到验收清单，逐条过。甲方来了三个人，王工坐中间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备注栏写：交付质量良好，遗留问题按清单闭环。写完把笔帽扣上，说：“二期预算的事，我们这边也难。”
周敏说：“验收单我扫一份。”
她把扫描件存进一个文件夹，文件夹名是当天的日期。然后去行政交工牌。托盘里已经有四张，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把自己的那张放在最上面，挂绳绕了两圈。
工作群有三十七个。她一个个退，退到第十几个，拇指有点酸。没有发长文。
走出写字楼是下午四点半，太阳还挂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。
走出写字楼是下午四点半，太阳还挂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。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，坐在花坛边，把打印好的补偿明细对折，又对折，放进包里。包侧袋里是那张验收单的复印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