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度的灵根是灰的。青云宗测灵台三十年没出过这么暗的颜色,执事长老把玉尺往案上一搁,连句“可惜”都懒得讲。暗灵根借不来几缕灵气,筑基都费劲,同门从他身边过,眼神像看一块垫桌脚的石头。
他自己倒清楚这灰色的好处。
修真界借天地灵气修行,每一缕都是欠条。突破时天地当场清算,还不上便魂飞魄散,这叫渡因。渡因得找一位担因保,用自己灵根上的净额替你抵一截。灵根越亮,净额越高,能抵的越多;被保人还不上,债就转到担保人头上,灵根沾污,轻的跌境,重的当场毙命。
沈度从不修炼,从不施法。烧水缺一把火,他跑去伙房向人借一缕真火,用完立刻归还。灵根始终干干净净,净额为零,也正因为零,他是全派唯一没有欠债的人。
这门生意就是这么开的:替人做小额担因保,收手续费。他挑客有三条,寿元将尽的,因果马上清算的,欠得少的。老修士活不了几年,账在生前必定还清,他白赚一笔。
头一单是丹房的老炉工,寿元剩七个月,欠账三缕。沈度收了两块下品灵石,替他担保。七个月后老炉工坐化,账清,沈度的灵根灰得还是那么均匀。
生意慢慢有了名声。坊市里叫他“灰保人”。他不恼,坐在偏殿门槛上翻一本翻烂了的账册,谁来都把册子推过去:“报数。借过多少,还过多少,哪年哪月,说清楚。”肯说的他接,说不清的他摆手:“您这账自己都没数,我担不了。”
掌门玄清真人来的那天,偏殿的风把账册吹翻了三页。
玄清要渡大劫了。他坐着,沈度站着,掌门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:“替我担这一劫,灵石够你躺十年。”
沈度没答,先问:“您百年内的借还流水,能给我核一遍吗?”
玄清笑了一声:“我亲自开口,还要核账?”
“再大的单子也得核。”沈度把账册摊开,“这是规矩,不是信不过您。”
玄清的脸沉了半息,从袖里抖出一卷玉简。沈度接了,回去核了三夜。
三夜核账,查出了不该存在的平整
账面净额高得反常。掌门百年苦修,欠下的因果该是净额的一倍多,可玉简上入账的数目,一笔一笔都填得平平整整。有三笔大额因果,记的入账日期,正是玄清闭关的日子。闭关的人不借灵气,这几笔是谁借的?
他顺日期查下去。那几日,亲传弟子苏晏在替掌门守关,每日进出后山灵脉。苏晏的灵根半年前开始发暗,他自己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,天天加功,越加越暗。
沈度把玉简合上,在屋里坐到天亮。
第二日他去见掌门,只说一句:“这单我不接。”
玄清把茶盏放下:“你可想清楚。逐出师门,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担保人替人抵的是天地账,不是掌门账。”沈度站着没动,“您这账,天地不认。我抵上去,抵的是别人的债,脏的是我的灵根,您渡劫照旧,苏晏背一辈子。这买卖我不做。”
殿里静了很久。玄清看着这个灰灵根的弟子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全派最会算账的。”
沈度当夜去了苏晏的洞府,把玉简摊在石桌上,一笔一笔指给他看。苏晏的手抖得握不住笔,声音也哑:“我以为是我资质不行……”
“不是你不行。”沈度把那些冤枉因果从苏晏名下摘出来,一笔一笔还回去。还到第七笔,他自己灵根上那道灰忽然裂了一道细痕,像瓷碗磕了个口子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担因果。疼,也踏实。
玄清的大劫还是来了。天地清算时,他账上的净额对不上流水,抵了半截便抵不下去,跌境三重,须发白了一半。他把这笔账记在沈度头上,当众革了他的弟子名分。
沈度卷了个包袱下山,在坊市东头支了个摊,一块旧幡写着“担因保”。
他给自己立了三条:只保还得起的人;只做小额多次;绝不替人遮盖因果。摊子冷清,一日来不了一个客,可每回夜里收摊,他能睡到天亮。
第三年开春,摊前来了个管账的老执事,递来一张无主的欠条。
“你师父陈观,当年替你挡过一劫。拿自己灵根抵的,账一直挂着没销。”
沈度把欠条接过来,算了算,十九年。
他没说话,第二天把摊子挪到师父旧居的屋檐下。檐角漏雨,他用一只缺口的瓦盆接,滴答声里翻账本。有人来做小额担保,他就收两块灵石;没人来,他就一岁一岁往下还。灵根上那道划痕慢慢变浅,浅到快看不出来,始终不消。
在师父的旧居下,岁岁还债
有个跑商的修士来问过一次:“掌门那单大生意你不接,后悔不?”
沈度正低头记当日的账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抬手把灰扑扑的灵根亮出来:“欠得少,睡得香。”
说完他合上账本,挪过那只瓦盆,把檐下新积的半盆雨水泼进墙根的青苔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