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高峰的城西菜市场,过道被人流挤得只剩窄窄一条,塑料布搭的顶棚下,青菜的清鲜混着烂菜叶的腥气,在闷热的风里飘着。陈婶的13号菜摊前,老顾客张姨正蹲下来挑白菜,指尖扒拉着菜叶翻找没虫眼的,嘴里念叨着要半棵,晚上给孙子做醋溜白菜。陈婶的指尖沾了秤盘上的菜汁,顺手在秤身那道淡金色的校准线蹭了蹭——那是上周市场统一校秤后留的印子,她每天早高峰前都要擦一遍,就怕秤不准。隔壁12号的李叔,正往编织袋里装土豆,秤盘晃了晃,他指尖按了按秤底的螺丝,抬头对着顾客堆笑:‘这土豆面得很,给您多装两个。’陈婶的视线扫过,没说话,手里的白菜递到张姨面前,称完重,把半棵白菜塞进张姨的布袋子,收了钱,又把找零的钢镚挨个摆成小堆,码进摊前的铁盒子里。
天擦黑时,菜市场的灯一盏盏暗下去,剩下的几个摊主也开始收摊。陈婶把剩的菠菜捆成小把,码进竹筐,又把白菜码得齐整,盖好塑料布。她蹲在菜摊后的小角落理今天的账,是本厚线装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裤兜里的零钱夹滑出来,她捡起来,夹在里面的半张打印歪的小票掉出来——小票右下角印着12号摊的专属秤号,是当天上午李叔摊的称重记录,有一组数和她的记录对不上,差了三两多。她把小票捡起来,塞进账本的塑料夹层,里面还夹着之前李叔少秤的几张小票,都是她悄悄从李叔摊的小票堆里抽的,没吭声,只把这些小票一一收妥。
去年冬天,陈婶给独居的张爷爷称萝卜,李叔在旁边偷偷拧了自己秤的螺丝,少给了张爷爷二两,被陈婶撞见。陈婶没声张,只把自己多称的半两萝卜塞给张爷爷,说是送的,让他别跟旁人说。可后来李叔在菜市场嚼舌根,说陈婶小气,连二两萝卜都计较,还说陈婶的秤不准,是故意讹人。从那时候起,陈婶就开始留意李叔的秤,每次收摊都悄悄记下他摊的称重记录,夹进自己的账本。她想,只要李叔没太过分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毕竟都是街坊。可这次李叔的秤调得太狠,差了三两多,陈婶觉得不能再忍,得让李叔知道,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负。
凌晨四点半,陈婶爬起来,套上藏青色外套,拿三张裁成小方块的白纸,用铅笔在上面列了十组数字——都是这半个月悄悄记下的李叔摊的称重异常数据,每组都标着少秤的重量和日期。她走到菜市场入口左边的公告栏,旁边是卖鸡蛋的王阿姨的摊位,平时少有人留意。她把三张纸贴在公告栏显眼处,没署名,也没留话,只伸手压了压纸角,怕被风吹走。天刚亮,穿藏青制服的秩序管理员张姐就来了,她平时管秤严,只是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路过12号摊时,张姐停了脚,拿起公告栏的纸扫了两眼,眉头皱起来,走到李叔摊前,指着他的秤说了几句。李叔脸一下子白了,刚要辩解,张姐已经伸手搬他的秤,周围摊主都看过来。陈婶站在13号摊后面,手里擦着刚摆好的菠菜,视线没往那边瞟,只嘴角动了动,又很快压下去,把擦菜的布扔进竹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