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腊月的风从市场西门的卷帘缝里钻进来,带着冰碴子的腥味。阿珍把那半本台账摊在后门台阶上,一页一页揭,纸边粘在一起,揭快了就破。她用指甲盖一点点剔,剔到第三页,指腹上全是黑水。
三年前的今天是丈夫出车的第七天。人还没下葬,周德海就进了门,腋下夹着一张欠条,纸是新的,折痕也是新的。他把欠条往桌上一撂,说摊位早就抵了债,嫂子你签个字,省得街坊看笑话。
阿珍没签。第二天凌晨,市场管理员老雷带着两个人来,说卫生抽检不合格,封条贴在她的鱼台上,白纸黑字,浆糊还没干。老雷手插在袖筒里,说小满明年上小学,抚养权的事,你一个寡妇争不过周家。
她按了手印。走的时候只拿了一把刮鳞刀,刀柄缠的胶布是她自己缠的;还有半本被水泡过的进货台账,纸页发涨,字迹漫开像霉斑。
她在城郊租了间冷库,一个月三百八,墙角滴水,用塑料盆接着。三轮车是二手的,链条响,蹬起来像有人在后头敲铁皮。头一个月她只接到两家小饭馆,一箱冰鲜赚六块。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,压得平平的。
第二年开春,原先给周德海拿货的福临门、老灶台、江边鱼馆,陆续转到她车上。她不说周德海一句坏话,只在卸货时把鱼鳃翻开给人看,说你看这个色,再看这个。
沉默的反击
她发现周德海的货,产地一栏全写着城南清水养殖场。那场子是老雷的小舅子开的,她去过一次,池子只有四个,一年出不了单子上写的那个量。她把每张过磅单摊在冷库的水泥地上拍照,手机是旧的,对焦要对三次。过磅单、转账截图、送货签收,一样一样塞进牛皮纸袋,三年攒了三个。
送检是她自己掏的钱。第一次检出药残超标,她盯着报告看了半宿;第二次、第三次,她把正规货源的报告并排摆在旁边,两张纸一对照,一条假的进货链就露出来了——产地在纸上,货在别处,检测记录是从别人档口借来的。
老陈替她跑车,跑了两年。有回卸完货,老陈靠在车门上抽烟,说阿珍,你这三个袋子,什么时候用。阿珍把刮鳞刀在围裙上蹭了蹭,说等他把身家都压上去那天。
旺季前十天,阿珍托人往市场里放话,说年后要在东头开自己的档口,货源已经订好。这话传到周德海耳朵里,他当天就把账上的钱全砸进囤货,冷库塞得连门都关不严,又找老雷借了一笔短债,利息按天算。
老陈再把另一句话递进去:外地有个大客户,年后要包三个档口,只看抽检记录和产地证明。周德海连夜找老雷签补充协议,把抽检记录一并挂到自家名下。老雷收钱那晚,阿珍的录音笔在棉袄内兜里,隔着一层布,录了四十分钟。
腊月廿三,凌晨三点,市场最挤的时段。三轮车、板车、泡沫箱堵在过道里,冰块化了的污水顺着地砖缝流。周德海刚把一车黄鱼摆上台面,鱼眼还亮着。
阿珍推着冰车进来,把账本、三份报告、录音笔一字排开,拍在鱼台上。啪的一声,水花溅到周德海的袖口。
摊牌时刻
她说,福临门去年三月十七号那车鲈鱼,过磅单写一百二十斤,实际九十六斤,缺的二十四斤记在你小舅子名下。她说,三份报告,两份药残超标,一份产地对不上。她把录音笔按下去,老雷的声音从里头出来,说这个月的抽检你别操心。
来拿货的十几家饭店老板围在台子前,没人说话,只有冰块塌下去的响动。周德海伸手要抢账本,老陈带着两个人从侧面挤过来,肩膀一挡,把他隔在台子外头。老雷往人群里退,退了半步,脚底下一滑。
阿珍没抬嗓子。她一条一条念,念到第七条,福临门的老板掏出手机打电话,说今天这一车不要了。念到第十条,江边鱼馆的人已经在往门外走。
天亮的时候,市场监管所的车停在了市场东门。穿制服的人拉开周德海的冷库门,一箱一箱清点,贴上封条。周德海蹲在台阶上抽烟,烟点了两次没点着。
阿珍从冰车底下抽出那把刮鳞刀,刀柄的胶布已经换过三回。她走回东头那块旧鱼台,把刀插进台板缝里,从怀里摸出一块招牌,红底白字,写着她自己的名字。招牌是新的,钉子也是新的,她踩着小板凳,一颗一颗敲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