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过一刻，市场顶棚的灯一盏盏灭。周海的三轮车停在鱼摊前，车斗里泡沫箱挤着泡沫箱。他穿生鲜电商的深蓝工装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搬箱子时腰弯得很低。赵玉兰正刮鲈鱼鳞，刀背一推，鳞片溅到围裙上。她问：“今天不加班？”周海把泡沫箱码到摊边，说：“调休。”话说完，他把工牌往外套内袋里塞，动作慢了一拍，蓝带子垂在口袋外头。赵玉兰没抬头，把鱼翻了个面，刀背又推过去。
最后一条鲈鱼装进塑料袋，她扎紧袋口，说：“你爸忌日。”周海从车斗里拎出一袋冰块，放在秤边上，说：“我买了冰块。”她把鱼放进冰柜，门合上时夹住了工牌带子。带子翘在门缝外，像一小截没剪干净的线头。她看了一眼，手在门把上停了停，没抽出来，转身去收秤。
收摊后，水渍沿着地砖缝往排水口流。赵玉兰把工牌从冰柜门缝里抽出来，带子上勒出一道折痕。她用围裙角擦掉上面的鱼鳞，装进塑料袋，塞进冰柜最底层，又压上一条鲈鱼。冰柜门关严，她拿抹布把盖沿擦了两遍。周海蹲在门口改团购群名，把“赵姐鲜鱼”改成“海子鲜鱼·同城送”，按键声一下一下响。她问：“你公司端午发鱼？”他说：“发冰块。”她把抹布搭在冰柜盖上，顺手把底层的塑料袋往里推了推。
周海打印了一张价目表，贴到泡沫箱上，用红笔圈出“鲈鱼十五元一斤”。赵玉兰看见“海子鲜鱼”四个字，从卷帘门缝里抽出一张旧“旺铺转让”纸条，折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。她撕了一段胶带，把“海子”两字贴上。胶带没贴平，翘起一个角。
第二天傍晚，卷帘门上又贴出一张“旺铺转让”。周海先看见，伸手撕下来，折成垫鱼箱的纸板，拿记号笔在背面写“满三十八元送葱”。赵玉兰把门上剩下的半截纸边揭下来，揉成团扔进鱼鳞桶。周海问：“谁又贴这个？”她答：“风刮的。”他低头给纸板压边，记号笔的墨还没干，蹭了一点在手指上。
老马从干货摊过来，手插在裤兜里，问：“摊子还转不转？”赵玉兰把冰柜门打开又合上，说：“冰柜不转。”周海把纸板往泡沫箱上一放，说：“团购群今天加三十人。”老马看看冰柜，又看看周海，把烟按灭在泡沫箱边。烟头陷进泡沫里一点，他没再问，走前拿了两根葱。
市井温情与生存焦虑的短暂交汇
接连几天，周海都来。收摊时他搬箱、擦地、把死鱼捞进桶。赵玉兰多留一条鲈鱼在冰柜底层，不写价。有人来买，她说卖完了，冰柜里还有。周海贴新群码，用红笔写“接龙送葱”。她拿刀背在价目表边上敲两下，说：“别挡收款码。”他挪开半寸。
有一晚下小雨，卷帘门半拉。周海接到电话，走到市场柱子后。声音被雨声压着，只听见“冷链”“报到”“下周一”。赵玉兰蹲在冰柜前理鱼，手没停，把带冰的鲈鱼翻了个面。
周海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说：“公司调休多。”她说：“调休好。”他问：“团购群以后用哪个名？”她答：“赵姐鲜鱼。”他笑一下，说：“太土。”她递给他一把刮鳞刀，说：“把桶倒了。”他接刀时手指碰到她手背，缩回去。
走前一晚，周海把行李箱摊在鱼摊后门。冰柜里冻的矿泉水咚咚塞进夹层，拉链拉到一半。赵玉兰从底层摸出冻硬的工牌，用保鲜袋裹了两层，塞进行李箱夹层，说：“冰袋，路上化。”周海摸到硬块，捏了捏，问：“团购群给谁管？”她答：“老马要葱。”她把价目表上最后一条鲈鱼用红笔划掉，笔尖划破了纸。
周海没拆保鲜袋。他蹲着拉好拉链，把工装外套叠在最上面。赵玉兰递给他一个空饭盒，说：“装鱼用。”他接过去，放进箱子侧兜。卷帘门外有车灯扫过，他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下。
清早周海走，没让送。赵玉兰把团购群名改回“赵姐鲜鱼”，把“满三十八元送葱”的纸板压到冰柜下面。冰柜底层空出一格，她放回一条鲈鱼，鱼身下垫着旧塑料袋。收款码语音响“微信收款十五元”。她拿刀刮鳞，刮到一半，老马来要葱。她递过去一把，说：“海子去冷库了。”老马问：“哪个冷库？”她答：“路上那个。”老马哦一声，把葱叶上的水甩到地上。
价目表上“海子”两字的胶带翘起一角。她用手按平，指腹把胶带里的气泡往边缘赶。收款码又响，她没看手机，把刮好的鲈鱼装袋，扎口，递给买鱼的人。转身时冰柜门开了一条缝，她拿膝盖顶回去，继续刮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