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把硬币一颗一颗塞进投币口，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。她弯腰去捡滚到长椅下的洗衣液瓶盖，指尖碰到一张硬卡片。抽出来一看，蓝色挂绳缠在长椅缝里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细纹，照片上的人剃平头，脸被闪光灯拍得发白——周屿，地铁检修三班。
她翻到背面，班组电话印得有些糊，后面手写了一串数字，像是临时加上的。拨过去，响了四声才接。那头背景音里有人报站台编号，接电话的男人听完“工牌”两个字，只说：“周屿下班了，你放前台就行。”没等她问第二句，电话挂了。
前台的女人正趴着打瞌睡，被她敲醒后揉着眼睛说：“放这儿吧，丢不了。”林晚嗯了一声，转身走到便利店买了瓶水，要了个透明塑料袋。她把工牌装进去，袋口折了两折，又从包里翻出便签纸。写“周四晚十一点后来取”时，笔尖顿了一下，划掉“后来”，改成“之后”。便签贴上去，她把袋子压在洗衣店前台那摞过期杂志上面，走了。
下一个周四她加班到十点四十，推门进去时烘干机前排着两只脏衣篮。她把床单塞进三号机，摸口袋才发现洗衣币用完了。正低头数钢镚，一只手伸过来，往投币口塞了一枚。那枚币磨得发亮，图案都快平了。
“洗衣液倒多少？”周屿站在旁边，工牌重新挂在脖子上，挂绳缠了一截黑色绝缘胶布，胶布边缘翘起来，沾着一点灰。
夜班检修员的工牌细节
“盖底一层。”林晚没抬头，把洗衣液盖子拧开，递给他看刻度线。他哦了一声，蹲下去倒，倒完把盖子拧回去，动作挺仔细。两个人在滚筒前站了一会儿，看时间从十二分钟跳到十一分。三号机的数字跳得慢，像在数秒。
“你那个工牌，”林晚说，“背面电话是谁写的？”
“我们班长。怕丢了联系不上，每个人都要写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打那个电话，他是不是直接挂了？”
“说放前台就挂了。”
周屿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：“他就这样。上次有人捡到他钱包，他让人家放派出所，自己懒得去拿。”
林晚从袋子里掏出半袋洗衣粉，推到他那一格滚筒上面。他看了一眼，说“够用”，没推回来。烘干机停了，她把床单扯出来往袋子里装，周屿帮她把三号机的门拉开，里面还有一只袜子，她摇摇头说不是她的，他就捏着袜子角丢进旁边垃圾桶。
再下一个周四，林晚到的时候前台换了人，一个年轻姑娘在刷手机。她问之前存这儿的工牌有人取走没，姑娘翻了翻抽屉，抬头说：“周屿是吧？他调班了，这周夜班检修改成一整周。”林晚哦了一声，把硬币塞进投币口。烘干机烘到一半停了两次，她按了重新启动，第二次停的时候她踢了一脚机器侧面，门开了条缝，里面滚出一只帆布手套。灰色，手背磨得起毛，手套里塞着一张折过的纸。她抽出来看，是地铁末班时刻表，C口最后一趟二十三点三十七分。纸背面干干净净，一个字没有。她把时刻表重新折好塞回手套，把手套放在长椅上，想了想，又拿起来在前台旁边找了支铅笔，在时刻表背面圈了个小圈：周四，二十三点十分。
下一个周四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，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姑娘。九点四十，十点，十点半，洗衣店进来又出去三拨人：一个叼着烟等干燥的中年男人，两个合租的姑娘边等边分一包薯片，还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写完一页撕下来塞书包里。林晚的烘干机转完了，她把衣服掏出来往袋子里装，手指碰到袋底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。倒出来一看，是枚洗衣币，跟上次周屿投的那枚一样，边缘磨得发亮，像在裤兜里揣了很久。
她拎着袋子走到地铁C口。围挡比上周往前挪了两米，黄色警示灯一闪一闪。围挡后面有人打着手电筒走过去，光柱扫到铁轨又扫回来。她看见一只手举着对讲机，另一只手腕上缠着蓝色挂绳，挂绳一甩，隐进围挡后面。警示灯又亮了一下，这次她看清了，挂绳上绑着一截黑色绝缘胶布，翘起来的那头还是老样子。
末班地铁前的等待场景
林晚在C口站了五分钟，末班地铁的广播响了，女声念着“请在黄线外等候”，她退到黄线后面，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洗衣店里烘干机还在转，她走的时候没关。她把那枚洗衣币塞进投币口，滚筒重新嗡起来，三号机里不知道谁留下来的衣服，翻上来又沉下去。她坐到长椅上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起身走的时候，衣架上还挂着她刚才晾的那只衣架，米白色，夹子上沾着洗衣粉结的块。她没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