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巳时末，翰林院编修府的西檐下，苏清月正守着陶药炉煎药。她穿件洗得软和的月白襦裙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，指尖搭在药罐耳柄上，随着炉里的火色悄悄挪了挪位置。药炉上的铜壶飘着细碎白汽，混着罐里当归、白芍的清苦气，漫过檐下几株垂着花苞的春兰。作为编修府庶女，她自幼跟着府里老嬷嬷学过粗浅医理，这罐调经期的药，她已经煎了三回，火候攥得准。
忽然阶前停了脚步声，苏清月抬眼，见个穿青布直裰的男子站在那儿，腰侧挂着绣太医院纹样的药囊。她认得那纹样，是太医院医正的标识，忙侧身退半步，按礼制福了一福。那男子正是太医院医正陆砚，奉院令巡查附近官眷身体，路过编修府时闻见药味，驻足片刻。他目光只扫过药炉，没往她身上落，垂着眼问："姑娘煎的是调经期的药？"苏清月点头，声音压得轻："是，民女经期不适，自己煎药调着。"陆砚颔首，语气淡："经期忌寒，煎药用文火，熬到一碗就行。"说完转身要走，脚步没停，恪守着官眷与医者的分寸，没多留。
三日后辰时，苏清月按陆砚之前说的，端着那只青釉盏去太医院还药茶。那盏是陆砚当时留下的，青釉匀净，盏底刻着极小的"太"字，是太医院统一烧的药盏。太医院当值房在偏院，苏清月站在门外，等当值小内侍通传才进去。陆砚正对着案上药方落笔，见她进来，抬眼扫了下，没多话。苏清月递过青釉盏，低声说："谢医正的药茶，按时喝完了。"两人指尖在盏沿碰了下，苏清月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指节，下意识缩了下，陆砚手指也顿了瞬，随即接过盏，放在案角，没别的话。苏清月福了一福退出去，全程两人都没抬头，眼神只碰了一瞬，却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青釉盏的微光里，轻轻碰了下。
又过两日，苏清月再煎药时，遇到配伍难题。她加了一味香附，不确定会不会和当归相冲，翻了家里医书，也没找到准话。正对着药炉发呆时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她抬头，见陆砚从院门外走过，手里提着药囊，像是刚给宅眷送完药。她赶紧跑出去，叫住他。陆砚停下，看着她，没说话。苏清月攥着手里的医书，犹豫了瞬，才问："医正，香附和当归同用，会不会相冲？"陆砚从怀里摸出张麻纸，用瘦劲小楷写了一行字，递到她手里，转身就走，没多余的话。苏清月攥紧那张小笺，指腹还留着陆砚递笺时的微凉触感，纸面上墨迹未干，带着他掌心的凉，像檐下刚落过雨的石阶，清浅，却留了痕。
后来苏清月再煎药时，总会想起那檐下的身影，还有那只青釉盏。她没再去太医院，也没再问他别的医理，只是每次煎药时，都留意火候，像他说的那样，文火慢熬，熬到一碗。那只青釉盏被她放在妆台上，盛了清水，养了几片兰草新叶，青釉的光映着兰叶浅绿，像极了他当时站在檐下的样子，克制，疏离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。她知道，他们之间隔着礼制的墙，隔着身份的差，就像那青釉盏是太医院的官物，她只是个庶女，连抬头看他的次数，都要数着礼制的分寸。可那指尖的触碰，那张小笺的微凉，却像檐下的风，轻轻吹过，留了点痕迹，藏在她心里，不敢说，也不能说，只能像煎药一样，文火慢熬，慢慢发酵，成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，一点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