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苗每天七点四十出门，帆布包侧袋塞着公交卡，挂绳藏在夹层。她走到七号楼下，拐进绿化带边的长椅，坐下，手机屏幕调到招聘页面，划两下，锁屏。傍晚六点，她去便利店买一个饭团，再回家。
父亲许建国从夜班调到白班，交班前要把十二块屏幕巡一遍。他握着鼠标，把左下第三块切到主屏，滚轮往前推，七号长椅的扶手占了大半个画面，椅面那道浅色划痕像一条没擦净的粉笔线。对讲机一响，他又切回门岗全景。
监控室的电脑每天自动记一条日志：十一点五十分，预设位三，放大。预设位三是许建国自己存的，名字没改，就叫三。交班本上他也写：三号位正常。刘姐来倒垃圾，看见他盯着屏幕吃茶叶蛋，说，许师傅，你这屏咋老停一把椅子。许建国把蛋壳扔进塑料袋，说，椅子腿松了，看两天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，许建国把物业食堂剩的盒饭放在监控室窗台外侧，底下垫一张缴费通知单，怕油渍洇到窗台。许苗从长椅起身，绕到窗边，拿走饭盒。父亲隔着玻璃说：“今天有剩的。”许苗说：“嗯。”父亲又说：“辣椒少。”许苗说：“我上班去了。”
玻璃内外的静默交接
她没说谢谢，他也没问工作。饭盒有时是青椒肉丝，有时是番茄炒蛋，米饭压得实。许苗坐在长椅上吃，筷子掰开，毛刺刮手。她把缴费通知单折成小方块，压在饭盒底下。父亲在监控里看她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，才把画面切回大门口。
许苗给父亲的备注原先是“爸”，后来改成“许建国”，再后来改成“物业许师傅”。改完那天，她把聊天框里打好的“中午别留饭”删掉，发了一个“嗯”。父亲在手机这头打“饭在窗台”，删成“窗台有饭”，又删成“窗台”，发送。许苗回：“知道了。”
面试回来的那天，许苗把工牌扔进厨房垃圾桶。蓝色挂绳缠着半个饭团包装，照片上她头发扎得紧，胸前印着“合顺商务 九楼”。她没开灯，坐在床边拆了一包纸巾，抽一张，又塞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许建国在监控里看见她出了单元门，才拿备用钥匙开她的门。垃圾桶里翻出工牌，他用纸巾擦掉挂绳上的酱油点，放进书桌抽屉，压在一叠水电单上面。他没留字条，把钥匙串回裤腰，下楼时在楼道口碰见刘姐，问，今天垃圾车几点来。刘姐说，早走了。
许苗晚上回来，拉开抽屉找指甲刀，看见工牌。她拿着工牌去敲刘姐的门。刘姐正蹲在门口刷地垫，说，我扫楼道，不翻垃圾桶。许苗说，我以为你捡的。刘姐说，我捡纸壳子，不捡工牌。许苗把工牌拿回屋，塞进抽屉最里层，水电单压上去，抽屉推到底。
第二天中午，窗台外侧的饭盒底下换了张通知单，日期是当天。许苗拿走饭盒，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室。玻璃反光，她只看见自己的影子。父亲在里头把预设位三切回全景，又切回来，滚轮来回滚了两下。交班本上多了一行：三号位，正常。
月底，许苗把租房信息挂到网上。她给父亲发消息：七号楼那间，我住到月底。父亲回：收到。她又打：饭盒我洗干净了。父亲没回。过了十分钟，父亲发来一张照片，是监控室窗台，窗台上放着一只空饭盒，盖子和盒身分开，晾在通知单上。
退租前一天，许苗把饭盒拿到水池里，挤两滴洗洁精，里外冲了三遍，倒扣在窗台外侧。她没进监控室，只在窗外站了一会儿。许建国在里面给对讲机换电池，后盖弹起来，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起来时窗台已经空了，饭盒在窗沿上滴水。
搬行李那天，两人在小区门口碰见。许建国穿着保安服，手里拎着一袋馒头。他问：“七号楼的快递拿了吗？”许苗说：“拿了。”其实她这几天没有快递。许建国把馒头往她行李箱上搁，说：“那边冷，厚被子带上。”许苗说：“饭盒洗了。”许建国说：“嗯，窗台我擦了。”
最后的日常指令
出租车来了，许苗把馒头塞进背包侧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拉开，把工牌拿出来，搁在行李箱夹层。许建国看见了，没问。他说：“到了把门锁好。”许苗说：“七号长椅那边，别老看。”许建国说：“椅子腿我紧过了。”许苗上车，车门关了两下才关上。
车拐出小区大门，许建国回到监控室。他坐下，把左下第三块切到主屏，滚轮往后拉，七号长椅从半屏缩成一个小方块，椅面那条划痕看不见了。他点开预设位，右键，删除，确认。屏幕切回全景，十二个格子一起亮着。他把保温杯盖拧上，交班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写：白班，正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