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姨把三月的流水账铺在打饭窗口的台面上,一页一页往下划。划到七号卡那一栏,笔停住了。
李奶奶,七号卡,午餐,十一时二十七分。往前翻一个周三,同一条。再往前,还是。四个周三,时间一模一样。
可李奶奶半个月没来食堂了。
去年秋天起,她几乎天天来,坐靠窗第二张桌,右手边搁一个蓝布袋子,左手拿筷子。食堂的老人都晓得她是左撇子。
赵姨先去调了监控。探头装在东南角,正对打饭台,机器旁边立着一根承重柱。回放里,周三那个刷卡的人一直站在柱子左侧,肩膀贴着墙,脸被柱影切掉一半,只剩一截灰袖子和一只伸向读卡器的右手。
四次,都是这个姿势。袖子一样,站位一样,连刷卡前那只手悬在读卡器上停的半秒都一样。
赵姨把饭卡机的时间跟手机对了一遍,慢了整三分钟。墙上的挂钟也慢三分钟。食堂十一点半开餐,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七,她才掀保温柜的盖子。
那份多出来的饭,赵姨是看着它被倒掉的。收餐的老张拎着桶过来,盒盖一掀,米饭扣下去,在桶底压成一团。配菜里的香菜没散,一根一根被挑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盒盖上。
赵姨盯着那几根香菜看了两秒。李奶奶对香菜过敏,每回打饭都要说一句“别放那个”,师傅拿筷子把香菜拨干净再盛。她不会挑,她根本不碰。
周三上午,赵姨没在窗口待着。她站在西门内侧的饮水机边,那地方能看见东窗,也能看见侧门。
东窗的影子落到第三块地砖上时,门开了。周岚推着轮椅进来,轮椅是空的,扶手上搭一条灰毯子。她把轮椅停在柱子后面,那个角度,监控里只剩一块白墙。
进来以后,周岚先去了保温柜。柜门开了,又关上。
保温柜的记录是小陈下午帮她调的。数字很干净:每个周三十一时二十六分,柜内温度从六十五度掉到五十八度,五分钟以后才回升。开柜取餐,柜温就降,这是老规矩。可那个点,食堂还没开餐。
小陈来门口贴通知,红纸,写着高龄津贴生存认证。赵姨问她什么叫佐证。
“得证明老人还在,还能自己走动。”小陈撕着胶带,“看病记录、买药小票、食堂消费流水,都算。周三交。”
周三。
赵姨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块:慢三分钟的挂钟,掉五度的保温柜,还有那张十一时二十七分的刷卡记录。
顺序就出来了。实际十一点二十九,柜温降,饭盒被人取走;实际十一点半,开餐,饭卡机按慢三分钟的时间记下十一时二十七。取走的那份,就是多出来的那份。刷卡的人不是来吃饭的,是来留一条“李奶奶还在社区活动”的痕迹。
李奶奶住三号楼二单元一楼。赵姨去的那天下午,门垫下面硌脚,她挪开一角,压着一张食堂的取餐号牌,七号。
开门的是周岚。她穿拖鞋,头发挽在脑后,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,左手撑着门框。
“姑姑睡了。”
“睡了半个月?”
“身体不好,不下楼。”
赵姨往门缝里看。空调显示屏亮着二十四,客厅没人。阳台的绿萝叶尖发黑,土面裂了一道缝。门口的牛奶箱敞着,三瓶酸奶并排站着,日期印的是上个月,瓶壁上挂着一层新水珠。
天天来换,天天不拿,才会有这样的水珠。
周岚说替姑姑取饭。赵姨说李奶奶吃饭从不让人代刷,她自己刷卡,自己端盘子。周岚的右手还插在兜里。
楼道拐角,电表箱的读数停在三天前。
认证视频是小陈给的。画面里只有一只手背,按在身份证上,背景是窗户,窗外树影落在窗台右侧。小陈说,周岚报的拍摄时间是上午十点。
赵姨认得那扇窗。上午的日头从东边来,树影压在窗台左边;过了中午,影子才慢慢爬到右边,三点钟拉得最长。画面里那种斜长影,是下午。
视频没拍到脸。
民警按赵姨给的地址去了南郊。那家托老所没挂牌,院里晒着两排被单。李奶奶坐在第三张床沿上,瘦了一圈,左手攥着半块饼干。
周岚在派出所里说,她失业一年多,欠了外面二十几万,姑姑的卡、手机、身份证都在她手上。每周三她推空轮椅进食堂,先开柜取走一份饭,再刷卡。饭她不吃,倒掉。只要七号卡还在动,认证就能过。姑姑被她以“去亲戚家住几天”的名义送去了南郊,那边不问身份,只收现金。
“我不知道她不吃香菜。”周岚说,“我按自己手机的时间去的,十一点半,机器上怎么变成二十七分,我也没留意。”
结案那天赵姨回食堂,路过靠窗第二张桌,蓝布袋子不在。
她想起开春那天。李奶奶的围巾松了,周岚站在旁边,用右手替她把围巾绕好,李奶奶抬手去接——接的是左边那只手。
赵姨当时看见了。她翻出登记本,在四个“十一时二十七分”上各画了一个圈,笔尖停在最后一行,没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