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社区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。钢琴声从墙上的小喇叭里出来，像有人在远处敲小杯子。
小禾坐在靠窗的小桌旁。桌上摊着一本绘本，最后一页还没看完。
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跟着图画走。图里有一只猫，正从纸箱里探出头。
老秦从柜台后面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串钥匙，走一步，钥匙响一下。
老秦开始摆椅子。他把椅子一张一张推到桌下，椅脚擦过地砖，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小禾听见声音，肩膀缩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压住书页的角，没有抬头。
老秦走到窗边，关掉第一排大灯。天花板暗下一块，靠窗的小桌还亮着。
小禾翻书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一眼老秦，又看一眼绘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被谁折过一个小角。角尖翘着，像一片没压平的叶子。
小禾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他怕老秦把书收走，怕明天这本书不在架子上。
老秦没说话。他走到第二排，又关掉一盏大灯。
图书馆里只剩几盏灯。柜台那边暗了，书架中间也暗了。
小禾抬起头。老秦正站在窗边，手里捏着钥匙。
“还有一页？”老秦问。
小禾点头。他的声音很小：“最后一页。”
老秦把钥匙放进口袋。他伸手去够靠窗那盏小灯的开关。
小禾的心提起来。他的脚在椅子下面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老秦没有关那盏灯。他把灯罩往下按了按，光落在书页上，不刺眼。
那盏灯，只为最后一页而亮
“看完它。”老秦说。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步子不快。
小禾低下头。他把折角慢慢压平，手指顺着图画摸过去。
画里的猫钻出纸箱，走到一碗牛奶旁边。小禾读到最后一个字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墙上的音乐还在响。老秦走到小喇叭下面，把旋钮往左转了一格。
音乐变小了。小禾能听见自己翻书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。
老秦坐在门口的矮凳上。他拿起一张借书卡，在本子上对了一下号码。
小禾看完最后一幅图。猫趴在窗台上，尾巴弯成一个问号。
他合上书。书皮有点凉，他把书抱在胸前。
小禾站起来，学老秦的样子，把椅子推回桌下。椅子腿碰到桌脚，响了一声。
他停住，看老秦。老秦抬了抬下巴：“推到底。别夹着手。”
小禾又推了一下。椅子进去了，桌面空出来一块。
他走到门口，把书放在柜台上。借书卡夹在书里，露出一个角。
老秦翻开借书卡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印章，在卡片上按了一下。
章上三个字：明天还。红印泥有点淡，老秦又按了一次。
“明天还”，红印泥淡了两下
小禾看着那个小章，眼睛睁大了一点。他问：“今天不用还？”
“今天闭馆了。”老秦把书递给他，“明天带来就行。”
小禾接过书，两只手抱住。他把借书卡往里塞了塞，怕掉出来。
老秦站起来，收起矮凳。他把柜台上的台灯关掉，只留门口一盏小灯。
小禾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老秦点点头。他抬手关掉靠窗的小灯。图书馆里暗下来。
老秦拉开门。门外的路灯亮着，光落在地上，分成几块。
小禾抱着书走出去。他踩在路灯的光边上，影子跟着他往前挪。
踩着光影，往家走
他走两步，回头看一眼。老秦站在门里，正在锁门。
钥匙转了一下，咔嗒。图书馆的门合上了。
小禾把书往上托了托，踩着影子往家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又缩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