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打印室的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那根亮起来要等三秒,嗡嗡响。林雾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迟正站在复印机前面。
她看见纸盒里躺着第十七页。
资质页。公司新办的那张,编号印得比旧的清楚,右上角红章是刚盖的,边缘还带着印泥的湿光。旧的那页卷成一卷,塞在废纸篓最上面,被一张打印坏了的报价单压了半截。
林雾认得那卷纸的边缘。昨天她自己裁的,裁纸刀歪了,右下角多出一道斜口。
陈迟没回头。他手边的复印机还在吐纸,一张一张,暖风机似地响。他问:A4纸放哪了。
“下面柜子。”林雾说。
陈迟弯腰去拉柜门,后颈露出一小片,灯管这时候才彻底亮透。他把一摞A4抱出来,放在台面上,抽出最上面那张,对折,又抽一张,再对折。像在数什么。
林雾没问谁换的。她退出去,把门带上,门缝里的光收成一条线。
回到工位,她打开陈迟负责的那张报价表。风险备注一栏,第三条写着原材料浮动区间,括号里是他自己加的话,说若按当前报价,中标后三个月内可能出现亏空,建议下调两个百分点再投。
她把那一行整段选中,删掉。留白。
光标停了三秒,她点了保存。
系统日志记了两条。第一条是二十二点十一分零九秒,第十七页被替换。第二条是二十二点十一分五十六秒,报价表风险备注被清空。中间隔了四十七秒。
周会上,老赵把标书拍在桌上。
“第十七页谁动的。”
会议室没开灯,投影仪的光打在老赵脸上,底下一排人低着头,笔尖悬着。
陈迟说:我手滑。
“手滑能滑出个新章来?”老赵翻页,翻到十七,又翻回去,“旧的那张呢。”
“扔了。”
“扔了。”
“作废页留着没意义。”陈迟把杯子往前推了推,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。
林雾的手指在桌下动了动,张了嘴。
陈迟的鼠标笔敲了两下桌面。笃,笃。不重,像提醒,也像打断。林雾把话咽回去,低头翻自己的本子,翻到一页空白,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散会后小唐没走。她坐在自己那台电脑前,屏幕上是共享盘。投标管理部下面挂着两个文件夹,一个叫“林雾_终版”,一个叫“林雾_终版_旧”。
修改时间只差两分钟。
小唐点开属性,看到修改人那一栏,一个是陈迟,一个是林雾。她把两个文件夹并排放在桌面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退出共享盘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个“林雾_终版_旧”没了。原来的文件夹名字变成“陈迟_备份_勿动”。
小唐端着水杯经过林雾工位,看见林雾正在打印,打的是一份调岗申请。表头是总部统一的格式,抬头一行字,下面空着。林雾把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重新打了一遍。
中午,林雾把申请递给陈迟签字。
陈迟接过去,翻了两页,说总部流程慢,我帮你走。他把表收进抽屉,压在鼠标垫下面,压平。
三天。整整三天,抽屉没被拉开过。
第四天,人事那边的名额公示出来,分公司招一个人,推荐栏里写着小唐。材料是小唐自己交的,手写填的,字迹规规矩矩,末尾签了日期。
林雾在公告栏前站了会儿。公告栏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痕,从左上斜到右下。她看见自己的脸碎在那道裂痕里,从鼻梁处分成了两半。
她的调岗申请还在抽屉里。她没去问。
那天下午她收到一个快递。分公司寄来的工牌,蓝色挂绳,照片是她上个月交的电子相,边角有点糊。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电话,是陈迟那个只用来收验证码的备用号。
林雾把快递盒放在桌上,没拆。她打开手机,在钉钉上给陈迟发了一句:打印机修好了。
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:嗯,A4没了。
林雾看着这五个字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。
离职那天,东西不多。一个杯子,两本书,一盆不知道谁放过来、她也一直没浇过水的绿萝。她端着纸箱走到电梯口,陈迟从工位后面绕出来,往她箱子边上放了一个U盘。
银色,贴着标签,写“历年标书模板”。
“资料都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分公司用得上。”
电梯还没来。数字从十八慢慢跳。
林雾说:第十七页,其实我看到了。
陈迟的手插在裤兜里,没拿出来。他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,说:分公司打印机要用A4,别买错纸。
电梯门开了。林雾抱着箱子进去,转身。门合上之前,陈迟还站在原地,脚边是瓷砖上一块浅浅的印子。
到分公司第一周,林雾把U盘插上。
里面是历年标书模板,一层层文件夹分好了年份、项目类型、中标结果。她翻到最下面一层,有个文件夹叫“备用”,里面只有一个文档,叫“竞聘答辩批注”。
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文档里一条条写着注,哪一段该压,哪一段该补数据,哪里老赵会问、该怎么答。最后一句是:第十七页以后,自己写。
林雾把光标放进下面的输入框。
她打了两个字,谢谢。看了一会儿,删掉。改成,收到。
发送。
总部那边,陈迟把林雾的工位牌从卡槽里抽出来,放进抽屉最里面,压在鼠标垫下面,和那张调岗申请叠在一起。
共享盘上,“陈迟_备份_勿动”那个文件夹被改了名,重新叫回“投标管理部”。他退出来的时候,鼠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,点下去。
两个人再没联系过。
半年后的开标室,林雾坐在分公司的这一侧。她的标书翻到第十七页,右上角贴了一张黄色便签,上面写了五个字:资质页,A4。
同一时间,总部另一间开标室里,陈迟翻开同一份标书的同一种页码。
第十七页,同样的位置,也贴着一样的黄色便签。
他看了一眼,把标书翻过去,对着评委席说:下一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