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,水产批发市场的顶棚还挂着水珠。周美凤把磨刀棒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左手摁住一条草鱼,右手刮鳞,鳞片溅到胶鞋面,一片一片像碎硬币。老主顾拎着桶过来,她抹掉零头,顺手塞一把葱:“下回带个盖子,水别洒我摊上。”
3号摊是她男人留下的。三年前,他在鱼池边滑了一脚,栽进冰水槽里。等人捞上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水管。市场物业经理马德彪当天就贴了告示:安全整改,摊位收一半。周美凤在告示底下站了半个钟头,转身去冷库搬货,一箱一箱码到后半夜,凑出儿子的学费。
“周姐,这筐你别管,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她笑起来眼尾挤出两道纹,弯腰把马德彪踢翻的塑料筐一只只扶正,筐底的水在水泥地上拖出几道亮痕。马德彪从她摊前过,皮鞋磕着地砖:“你这摊,卫生得再上点心。”她点头,说好,说马上擦。等人走远了,她才蹲下身,把手伸进冰柜,摸到最底下那层冻带鱼——油纸包还在,硬的,凉的,像一块砖。
账本是防水的。马德彪每笔进场费抽多少、每回缺斤短两怎么分、哪一车冻品没走检验直接进了冷库,她都按日期抄两份。一份留在身边,一份按月封进塑料袋,压在带鱼底下。隔壁干货摊的阿海替她盯车、递话,是男人唯一的弟弟。有一回他看见她半夜还在写,闷声劝:“嫂子,算了。”
“欠债的不是他一个人,”她把笔帽扣上,“是整条链子。我一个人闹,链子只会甩我一身水。”
阿海没再吭声,第二天照旧蹲在市场后门数货车。
变故出在开春。马德彪在过道里扯着嗓子宣布,3号摊要转租给他小舅子,让周美凤签字放弃。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,有人替她说话,被马德彪一句“市场统一调整”堵回去。他把纸笔拍在鱼案上,油墨沾了鱼血。
周美凤低头看着那张纸,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那天收摊,她没回家。冰柜里的最后一页还空着,她蹲在灯底下补完: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勾。
第二天起,她开始演。提着两条最肥的鲈鱼去办公室求续租,被骂出来;第三天又去,被推出来;第四天她在门口坐了两个钟头,谁路过都看见她缩在塑料椅上,膝盖上放着装鱼的袋子,水顺着袋子往下滴。整层楼都传遍了,说周姐认怂了。
马德彪果然松了口,说要带她见一个人——郑老板,准备整体接手市场的新东家。饭桌上马德彪喝到脸红,拍着桌子吹:“这条街上,没有我摆不平的事。”周美凤不接话,只添茶,茶壶嘴对准杯口,一滴不洒。围裙口袋里,手机屏幕一直亮着。
散席那天,郑老板要一份市场商户情况说明。她交上去一沓材料,里面混了三页账。不多不少,够让人起疑,不够让人翻脸。
签约定在周三。周美凤拎着一只泡沫箱进场,箱盖一掀,冷气冒出来:“马经理爱吃我腌的带鱼,走之前得送一份。”
箱底压着那本泡了两年的旧账,塑封完好,页码清清楚楚。郑老板翻到第三页,手指停住,翻回去又看了一遍,抬头时脸上的笑没了。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扣,叫法务进来,请马德彪出去。紧接着宣布:所有摊位重新登记,三年账目全部复核。
马德彪从椅子上弹起来,脸白得像刚剖的鱼肚。他挤到周美凤面前,第一次喊她“周姐”,嗓子发飘:“周姐,你说句话,你说句话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周美凤把手里的保温杯拧紧,放回袋子,才抬眼看他一回:“我的摊,在原位置,一两不少地还回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有人以为她要哭,要骂,要扑上去撕。她没动,转身出了签约室,蹲在走廊台阶上,把泡沫箱抬起来,冰水哗地倒进下水道。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,指甲缝里的鱼鳞被水冲出来,打着旋儿没了。
清退那几天,市场里天天有人搬箱子、撕招牌。3号摊回到她名下,她把男人那杆旧秤从库房翻出来,用钢丝球擦掉锈,挂回横梁。儿子放学来帮着收钱,个子蹿得比他爸还高。阿海当了新摊区的商户代表,袖子上别着红袖章,走路都带风。
有人替她不平,说该趁机要一笔赔偿,闹一场才解气。
她正给一位大爷称鲫鱼,头也不抬:“钱要得回来的叫账,要不回来的才叫仇。”秤杆一翘,她又抓了把葱塞进袋子,“拿着,回去炖汤。”
第二天,照旧三点开摊。新来的管理员绕着摊区走了一圈,递上第一份抽成单,纸是新的,字是新的。周美凤接过来,看了一遍,笑了笑,折好塞进围裙口袋。
收摊前,她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本新的防水账本,翻开第一页,是空白的。她把账本装进塑料袋,压进冰柜最底层,冻带鱼落下去,砸出一声闷响。
灯关了一半,她拎起空的鱼筐往水池边走,胶鞋踩过湿地,一步一个水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