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聂的摊子支在夜市最里头,左边是卖盗版碟的,右边是修鞋的。后半夜两点,修鞋的收了,盗版碟也收了,老聂才把炭点着。铁皮招牌下压着一本簿子,封皮上四个油字:命数调味簿。油渍从封皮洇进去,纸页黏成一块一块的。
规矩写在摊车侧面,用白漆刷的,掉了几个字:“一晚三句,三串起烤。”来客坐下,说一句自己或亲人要遭的坏命数,老聂拿薄饼记下来,卷上葱花,搁炭上烤成灰。灰撒进下一串肉里,谁吃下去,那句话的主语就换成谁。删句的人不能提醒,只能看着。
老聂靠这手艺替人躲过不少小灾。有人怕摔断腿,有人怕丢了押金条子。他撒灰前总要掂量,给什么模样的人吃,吃的人扛不扛得住。掂量了七年,没出过岔子。
林蕙来的时候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袖口磨出毛边。她坐下,没看菜单,先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桌角,里头是半袋橘子。
“我闺女,小满。”她说,“巷口有个灰夹克,连着三天给她塞糖。我托人算了一卦,说明天傍晚,小满会在巷口被一辆面包车带走。”
老聂拿抹布擦手:“卦钱多少?”
“八十。”
“我这儿一句三十,三句起烤。”
林蕙把塑料袋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橘子你收着。”
老聂没接,抽出薄饼,拿铅笔头写:“明天傍晚,林小满会在巷口被面包车带走。”写完念了一遍,卷起来,搁炭上。薄饼边角先黑,然后起火,灰落进白瓷碟。
薄饼化灰,命数转移
他把碟子端在手里,没往下一串上撒。
“咋了?”林蕙问。
“这串得给下一位。”老聂把碟子搁在烤架边上,“按规矩,谁吃,谁替小满挨这一趟。”
林蕙伸手:“我吃。”
老聂把她的手挡回去,铁夹子在碟沿上敲了两下:“原主吃自己的灰,句子原样落回小满身上,还得多翻一倍。你要是替她吃,明晚巷口那辆车,带走的就是你,她照样没人接。”
林蕙的手停在半空,指头上沾着橘子皮的汁。她慢慢收回去,攥住桌角。
两点四十,一个灰夹克坐到摊前。他先探身看老聂的签子筒,才开口:“老板,这边小学几点放学?”
老聂翻着腰子:“四点半。”
“四点半……”灰夹克点头,拿指头在桌上敲了三下,“给我来把腰子,多放辣。”
老聂认得这件灰夹克。林蕙说过,肩上有块油印,左袖口脱线。他低头穿串,把白瓷碟端过来,灰全撒进腰子缝里,又刷了一层酱。这串不收费,搁在盘子里推过去。
灰夹克咬第一口,辣得吸气,边嚼边掏手机:“明晚老地方,面包车停巷口,四点半那拨。”他嚼着说话,油从嘴角淌下来,“对,就那个背红书包的。”
林蕙坐在小马扎上,指甲掐进桌角。老聂低头翻炭,铁夹子碰着烤架,当一声。
灰夹克吃完,抹了嘴,把签子往盘里一扔,起身走了。老聂翻开簿子,把“林小满”三个字划掉,在承接者一栏写:灰夹克,疑似人贩。
林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他会怎么样?”
“明天傍晚,他在巷口。”老聂把簿子合上,“至于谁带走谁,看车。”
第二天傍晚,老聂没出摊。他蹲在巷口对面的杂货店里,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,一根没点。四点半,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电线杆底下,来回看表。四点三十五,一辆银灰面包车拐进巷口,后门拉开,跳下一个人,照灰夹克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拽着胳膊就往车上拖。灰夹克挣了两下,喊了句什么,被车门夹断。车子倒了两米,调头,往城外去。
巷口收网,正义降临
老聂这才把烟点着。
出城口有卡。他前一夜用公用电话打的举报,说银灰面包车,夜夜走这条线,拐孩子。警察核对过车号。
五点出头,小满背着红书包从巷口跑过去,停在电线杆底下系鞋带。系完,她低头看见地上半串没吃完的腰子,被车轮压扁了,酱汁混着灰,粘在水泥缝里。
夜里,林蕙带小满来吃串。小满点十串鸡皮,林蕙点两串韭菜,自己没怎么吃,把鸡皮往小满盘里拨。老聂照规矩收了三串的钱,多的一把推回去。
“橘子你拿走。”他说。
林蕙没拿,领着小满走了。老聂收摊前翻开簿子,翻到最后一页,铅笔头在舌头上蘸了蘸,添一行小字:主语替换,只换人不换地点,下回得注意。
写完,他把碟子里剩的一点灰倒进炭槽。风从巷口那边过来,炭星子亮了一下,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