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建材市场三楼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走廊灯坏了两根，剩下一根在闪。
周敏把甲醛检测单推回去。数值零点三一，超标近三倍。右下角的签字栏空着，等她写“验收合格”四个字。
王建成的手指敲在栏上。“签。业主下周三进家具。”
“这单我不能签。”周敏把仪器记录纸一并推过去，“密闭十二小时，三个点位。最高的那间是儿童房。”
王建成拿起单子看了三秒，从中间撕开。纸屑落进垃圾桶，一半挂在桶沿上。
“季度奖金一万二，今天扣完。”他掏出手机，在工作群里打字，“质检员周敏不配合项目进度，全公司通报。”
群里四十七个人。两分钟内跳出三十九个“收到”。
周敏没说话。她回工位，把三份检测报告摊在桌上，一份一份拍照。相册里的时间戳停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云盘同步完成的提示弹了一下，她按灭屏幕。
第二天她照常上班。早八点到，晚七点走，打卡记录一天没落。
午休一小时，别人趴桌上睡。她钻进楼梯间的消防通道，把文件夹里的材料单一张张抽出来。两年，四十七份。水泥、板材、乳胶漆、胶水，每一份都有王建成的签字，也都有她的签字。
复印机在二楼打印店，一毛二一张。老板问她印这么多干什么。她说孩子学校要交手抄报，找点废纸。
四十七份，连附件二百一十三张。装进孩子不用的旧书包，拉链坏了一边，她用红绳系了个扣。
藏起证据
半个月后公司出事。三号楼的业主投诉墙面开裂，市场监管来问话。王建成在会议室拍桌子。
“质检私自换料。”他眼睛扫过周敏，“三万块损失你赔。检讨写好，贴大门口。”
会议室坐了九个人。空调出风口滴水，滴在塑料桌布上。周敏只问了一句：“材料验收单的签字栏，是谁的名字。”
“你是质检，你负责。”
她点头，回座位。打开电脑，调出已入住业主名单。七户。她把七个门牌号抄在便签上，折成三折，塞进外套内袋。
周六上午九点，公司门口站了七户人。
李姐把检测报告拍在前台桌上。“我家孩子咳嗽三个月，医院跑了五趟。你们自己看，零点二九。”
前台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。王建成从办公室出来，衬衫领子没翻好。
“各位，检测机构不一样，数值有出入——”
“同一批板材，同一家机构。”李姐把手机举起来，“周敏昨天发给我的。”
王建成扭头找周敏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。
门口对峙
市场监管的人十点二十到。抽检同批次板材，甲醛零点二九。退一赔三，公司赔出二十八万六，另罚十一万。
数字是下午三点贴在公告栏上的。周敏路过时看了一眼，没停脚。
晚上八点，王建成打来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周敏，你出面说一句，就说是业主自己装修弄的。奖金补你双倍，一万二变两万四。”
周敏按下录音键。等他说完，她挂断，把那段音频转发到七户业主的群里。
群里安静了四十秒。李姐发了一个字：好。
她没回去。
建材市场对面有条街，她租了间十二平的铺面，月租三千二。招牌六个字，白底黑字：周敏验房。
第一单是李姐介绍的。第二单是李姐楼上的邻居。首月九单，全是业主带业主。
她干活简单。密闭十二小时，三个点位，一台仪器，一张手写记录。数据不合格，她不签；合格，她签名字，按手印。
李姐带来第三个客户那天，下着小雨。王建成站在马路对面，撑一把黑伞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车停在路边，双闪一直亮着。
他没过来。周敏也没抬头。
下午四点半，手机响了一声，陌生号码。
“城南锦和华庭，两百套精装房，验房标。甲方指定要你签字。”
她回：哪家公司。
对方发来一张营业执照照片。法人一栏，姓王。
周敏把照片放大，看了两遍。然后她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沓便签，翻到空白页，写下第一行字：锦和华庭，两百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