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整改的通知是下午三点拍下来的。小丁把《摊位清退通知》按在玻璃板上，四角压住，油墨还没干透，蹭了他一手。
“系统里没你的资质。”他说，“按规定，月底前腾摊。”
罗玉兰没抬头。镊子尖夹着一根游丝，往摆轮上挂，挂到第三回才进槽。她放下镊子，把通知抽起来看了一遍，又压回去。
“表不认证书，认游丝。”她拧了拧发条，摊子底下那台小闹钟响起来，嘀嗒，嘀嗒，很匀。“你先听它走不走。”
小丁听了半分钟。还是要她签字。她签了，名字写得比字迹栏小一号。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一角被机油浸成黄褐色，他抽出来看，是张老车票，纸质，票面上印着日期，1998年11月3日。
“这干什么用的？”
“压着防潮。”罗玉兰把票塞回玻璃板下，用指甲把翘起的一角按平。
第二天上午，市博物馆来了两个人。苏蔓走在前面，抱着一台红星牌座钟，漆皮起了，钟摆歪在一边。后面跟着蒋明，白手套，牛皮公文包，进门先看摊子上那块价目牌。
“罗师傅，我只问一句。”苏蔓把座钟搁在台面上，“走不走得动？”
“先听响，再拆盖。”
蒋明伸出两根手指，敲了敲钟壳，指甲盖扣在黄铜上，梆梆两声。“从专业角度，原装齿轮没有修复价值。磨损超过三分之一，换现代机芯，误差能压到每天两秒，报价单我带来了。”
罗玉兰把座钟翻过来，从搪瓷盘里捏了把起子。后盖四颗螺丝，锈得不轻。拧到第三颗，她把钟凑到灯下，螺丝头顶刻着四个小字：装配二组。
细节里的证据
她停了手，又往缝里看。齿轮轴边夹着一角纸片，黄的，边缘毛糙。
评审会开在博物馆二楼。长条桌，白瓷杯，杯口缺了个角。蒋明把报价单摊开，一项一项念：新机芯、校准、三年质保。苏蔓低头记，笔尖停在“是否更换机芯”那一栏。
罗玉兰坐在末位。苏蔓说好只占十分钟。
“罗师傅，你说。”
她起身，把座钟搬到桌子中间，拆后盖。铜屑落在白桌布上，一颗一颗。齿轮边那半张车票，她捏着票角抽出来，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张，两张并排摊平。票号挨着，前一位和后一位。
票号连着的记忆
“1998年11月3日，最后一班厂车。”她说，“我押这台钟，从红星钟表厂到市博物馆筹备处。半张贴在后盖上，半张在我这儿。换过机芯的钟，后盖上不会有这个。”
蒋明拿起那半张票，对着灯看水印，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从专业角度，纸张鉴定还需要——”
“专业角度说，螺丝是原装的。”罗玉兰把那颗螺丝推过去，“装配二组，我刻的。当年每台钟装完，组里在螺丝上打记号。”
蒋明把票放下，没再说话。苏蔓把笔从那栏移开，在纸角写了两个字。
修钟用了三样东西：旧车床改的冲头，一把猪鬃刷，半瓶缝纫机油。磨秃的齿，她拿铜片补了一段，补的时候用放大镜，鼻尖离齿轮两寸。游丝校了三遍，头遍快，二遍慢，第三遍她把摆轮贴在耳朵边上听。
第二天九点，座钟敲响。九下，最后一下的余音在铁皮棚顶转半圈才散。
苏蔓把聘书放在玻璃板上，压住那张车票的一角。“罗师傅，下周报到。”
蒋明站在她后面，说这个案例有民间智慧，声音比昨天低半度。小丁挤进来，把清退通知撤了，换上一张合作摊位申请表，笔帽咬开，递到罗玉兰手里。
罗玉兰没急着填。她先把车票从玻璃板下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印着两行小字：随车押运，凭票交接。
“这不是纪念品。”她把票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，放进铁盒，“当年押这钟，厂里要凭证。留着，就为提醒自己手没生。”
铁盒扣上，她推到摊子最里头，拿起下一块待修的表，拧开后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