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，柳湾上游的水一天落一寸。阿筑先啃倒岸边的三棵杨树，树皮落在浅草里，白茬朝上。它把第七根木桩斜打进河心，桩尖抵住石缝，再用泥和碎枝把缝隙一层层塞住。它退到岸上，鼻尖贴着水面看，巢穴入口刚被水盖住半掌深。它又潜下去，用前爪把入口边的泥抹平，直到水不再往洞里灌，才回到桩边啃一根细柳枝。
下游的鱼道却浅了。阿滑从芦苇根下钻出来，背脊划开一道水痕。它追着一群细鳞鱼走到坝下，鱼群在浅水里转两次身，改走旁边的深槽。阿滑用尾巴拍水，拍三下，停一下，再拍两下。坝脚的石头上留下新鲜爪印，气味顺着湿泥散开。它没有爬上坝，只在能看见上游水花的地方来回走。
白鹭阿哨常站在浅滩那根枯枝上。它听见坝下拍水，便飞到上游，落在第七根桩的斜顶上。阿筑正在检查巢穴裂缝，听见翅膀扇动，只抬了一下头。阿哨伸脖子朝下游点两下，又收翅站定。阿筑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会儿，把嘴里的柳枝咬断，补在坝面最薄的地方。它闻见坝脚有陌生气味，爪印却留在水线之外。它把这当成边界之外的挑衅，低头又推一团泥上去。
夜里，阿滑拖走一根支木。那根木头不算主桩，被水泡得发黑，卡在两块石头之间。阿滑咬住一头，尾巴压住水花，往后拖了半丈。木头发出一声闷响，坝面掉下一小块泥。阿筑从巢里出来，沿着水线追到浅滩。月光落在石头上，阿滑站在下游，背毛贴紧，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响。阿筑停下，前爪陷进泥里。它们隔着水线看对方，谁也不先退。急流从中间穿过，深槽黑得看不见底，两只动物都避开那一道。
夜间的对峙
第二天清早，阿筑把支木旁的缺口重新堵上。它没有追到下游，也没有把爪印盖掉。阿滑在坝下转了一圈，闻见新泥的气味，尾巴在水面扫出半圆，转身钻进深槽。白鹭阿哨从桩顶飞下来，在浅滩啄了一口水，又飞回原处。柳湾的水仍在落，坝上的泥一天比一天硬。
暴雨来得没有征兆。午后云压到柳梢，雨点先打在杨树叶上，再连成一片。上游冲下几根漂木，横七竖八卡在坝口。水从木缝里挤过去，越挤越急，坝内水位一寸寸涨。阿筑的巢穴开始倒灌，洞口冒出浑水。它潜入水下，咬住堵口最外那根树枝，四只爪抵住泥底往后拽。树枝动了半尺，整根漂木却纹丝不动。它浮上来换气，鼻息喷出水雾，又潜下去。坝面上的碎枝被水冲得乱响。
阿滑在下游被急流困住。它追鱼追到石缝边，水突然涨高，石缝变成一道窄口，鱼群在浅水里乱撞。它想退回深槽，尾巴却被水推得偏了方向。它看见坝侧有一道被雨冲开的裂缝，碎枝和草根堵在那里。阿滑扑过去，前爪扒开表层草根，牙齿咬住一根横枝往外扯。裂缝松开，水流骤急，把它冲回深槽。它在水下翻了个身，抓住一块石头，抬头时看见坝口的漂木被水推得翘起一角。
雨停时天已擦黑。阿筑从巢里游出来，沿坝走了一圈。第七根桩还斜着，桩身被水磨出一道白印。它把嘴凑近坝边，咬下一小段木皮，又用牙在泥岸上刮出一个浅缺口。缺口不宽，底部留着几道齿痕，像被谁啃过又放弃。它把缺口边的泥踩实，只让水在高位时漫过去。阿滑从深槽游回坝下，闻见缺口里的新水味，没有去拆主坝。它用爪子把缺口边的草根拨开一点，又退到石头上甩干背毛。
默契的界限
往后几日，水位一涨，缺口就被冲开；水位一落，草根又慢慢堵回去。鱼汛夜里，阿滑从缺口下游经过，尾巴扫起细碎的水声。阿筑听见声音，从巢口探出鼻尖，确认水没有漫进洞，又缩回去。草根堵得紧了，阿滑便用爪子清一清；清完也不多留，转身去追那群细鳞鱼。阿筑看见缺口边的爪印，只把一根新柳枝拖到坝上，没有往那里补泥。
白鹭阿哨仍站在第七根桩上，看水线漫过齿痕又退下去，露出一圈湿泥。阿筑在岸边啃柳枝，咬断一截，叼去补巢口。阿滑从深槽游回缺口边，用爪子把一根草根拨开，水从齿痕里淌过去。它甩了甩尾巴，钻进下游的芦苇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