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，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滑。阳台的灯没开，楼下有人拍篮球，一下一下，弹到栏杆这边来。陈果把三颗水果糖放在窗台上，糖纸是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。我架好手机，夹在栏杆上，镜头对着两把塑料凳。我说：“今天教你三句话，被同学拒绝的时候用。”
她没坐。她把三颗糖往我这边推，推到手机底下，说：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演练开始，主角的反转
我愣住。第一颗糖滚到地砖缝里，红糖纸卡在缝边。我蹲下去捡，指甲刮了一下水泥。陈果蹲在我对面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问：“你被同学拒绝过吗？”
手机屏幕里，我的脸停在那一格。我没伸手去按暂停。这句话问出来，后面原定的开场就废了。我捡起糖，说：“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她问。她把“你”咬得重，像在提醒我，现在轮到我答。
“我说，行吧，然后走了。”我把糖放回窗台。
“你看，你也没问。”她拿起第一颗糖，剥开，糖纸摊平，放在凳子上。她用铅笔头在糖纸上写“先问一句具体的”，又把另一张糖纸推给我，让我写。我写“走开”，字歪在糖纸边上。她说：“第一颗，问被拒绝时先做什么。你先答，我后答。我的答案是先问一句具体的，比如，我能不能帮你们数分。”她说话时左边腮帮鼓着，像含了一颗小石头。
第二颗糖还没剥，她站起来，拉着我往阳台中间走。地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的格子，是她下午画的，边角被拖鞋蹭掉一块。她说：“你演被拒绝的人。你蹲在这个格子里，申请加入。我演小宇。”
角色互换后的第一次碰撞
我蹲下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学小宇那种拖着尾音的说法：“人满了。”
我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“停。”她喊。声音不大，但手举起来，像在学校门口拦同学。她说：“你都没问，怎么知道人满了？”
我退回格子里，站着不动。她看了我两秒，又摇头：“你挡路了。小宇会烦。”
“那我问，帮你们数分可以吗？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把第二颗糖剥开，糖纸叠成小方块。她说：“这一句可以。你刚才要是只说‘让我玩’，他还是会说人满了。你问的是具体的事。这一问后来成了成片十五秒处的转折。”
手机还架在栏杆上，红色的录制点一闪一闪。我这才发现，刚才那一段已经拍了三分多钟。我习惯在三分多钟里给结论，今天一句结论都没插进去。陈果把第二颗糖纸塞进我口袋，说：“第二颗，问对方还说不行怎么办。你先答。”
我张嘴，想把“那就去找别的朋友”说出来。她打断我：“别说大道理。你就说你会怎么办。”
我想了想：“把糖吃完，去找下一个游戏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不是那种被逗笑，是觉得我终于答到点上。她说：“我也这么答。不过我会先站远一点，看他们怎么玩。不挤在格子边上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你站在旁边，人家以为你在等。站远一点，人家知道你在看。”她说这话时，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。楼下篮球声停了，有人喊“传球”，声音从楼缝里上来。她把第三颗糖拿在手里，没剥，问：“明天敢问谁？”
无声的教育留痕
我说：“你先说。”
“同桌。他今天带了两块橡皮，我问能不能借一块，他借了。明天我问，能不能一起跳房子。”她把糖纸捏皱，又摊开，说，“你别写‘你应该问’。你写‘你敢不敢问’。”
回看素材时我才发现，每隔十五秒，陈果就问一句。第一句是“你被同学拒绝过吗”，第二句是“你怎么说的”，第三句是“你都没问，怎么知道人满了”。我原来准备的三段结论，被这三句顶得没地方放。
我把手机拿近，看刚才的素材。画面里我蹲在格子里，裤脚沾了一点粉笔灰。陈果站在镜头前，手指着我，说“你都没问”。她的声音比我高，话也比我多。我把台词在脑子里改了一遍：先问具体请求，再听对方回答，最后决定走不走。她凑过来，补了一句：“不走也可以站远一点。”
她说完，对着还没关的镜头问：“如果你是我，你会先问哪一句？”我没抢答。我把手机从栏杆上取下来，把三张糖纸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塞进铅笔盒。
晚上剪片时，我把结论缩成三步，字幕一行一行压上去。陈果坐在旁边吃剩下那半颗糖，看到第三步，说：“你把我说的那句也加上。”我加上“不走也可以站远一点”。成片最后，她对着镜头问：“如果你是我，你会先问哪一句？”我没有剪掉自己的停顿。简介里我写：这条不是教孩子勇敢，是记录爸爸少说了一句。评论区留给孩子答。
剪完已是九点多。陈果把三张糖纸从铅笔盒里倒出来，排成一排，红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压在我的手机壳下面。她扣上铅笔盒，啪一声。楼下又有人拍篮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