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场电影散场时，光明电影院的门厅只剩三盏壁灯。周桐站在检票口，把最后一张票根撕下，抬头看钟，二十一点四十二分。楼上放映室的门反锁，他喊陈默，没人应。他跑上二楼，木门内开，横闩插死。他用肩膀撞了三下，门框震落一层灰，门开了。
陈默趴在放映机旁，后脑凹下一块，血淌到片盘底座。摇柄掉在手边，柄头沾着头发。周桐先看门：内开木门，门底有通风百叶，缝隙约二点五厘米。横闩从内侧插进卡榫，钥匙还在陈默裤袋，门锁没锁。放映窗只容一条手臂，后窗铁栅间距十厘米，通风管窄得连猫都钻不过。周桐把这些写在票根背面。
他下楼叫住经理赵启明，又请郑伯上来。郑伯退休前修机械，摸了摸门闩。门闩末端是弯钩，卡榫在门框上，弯钩新擦痕发亮，卡榫边也有一道划痕。郑伯说，这种老闩只能从里面推上，外面用绳拉不动，弯钩吃不住力。周桐问，胶片呢。郑伯没答，只把百叶拨开，内侧夹着一丝透明毛边，指腹蹭到蜡。
时间线在周桐的票根背面排开。二十一点十分，第二本胶片开始。二十一点四十分，放映室门被撞开。中间只有四个人有动静。赵启明在办公室谈拆迁，电话打了三次。郑伯坐在七排五座，没挪窝。周桐在检票口，没离岗。罗小满在二十一点二十分说去厕所，离开四分钟。周桐写到这里，把笔尖停在“四分钟”上。
物证一件件摆上放映台。垃圾桶里有撕开的三十五毫米胶片条，边缘起毛。第二本胶片的接头少了一小段，正好能撕成一条。门底百叶内侧的毛边和蜡痕，说明有胶片从缝隙里抽过。门闩弯钩的新擦痕，卡榫的划痕，都朝一个方向。罗小满右手食指有一道口子，他说装片时弄的。赵启明跟陈默吵过补偿款，声音大得连检票口都听见。
周桐先排除窗户。后窗铁栅间距十厘米，他的手腕都过不去。通风管直径不到十五厘米，放映窗只容手臂。门锁没锁，钥匙在死者裤袋，钥匙这条线可以放下。剩下只有门。门从里面闩住，凶手若离开，门闩必是死后从外面合上。可门闩只能从内侧推上，外面没有把手，没有绳孔。唯一能碰到的，是门底百叶那二点五厘米缝隙。
郑伯把废胶片拿来，让周桐撕。三十五毫米胶片能纵向撕成约一点七厘米的条，软，韧，带蜡。周桐把胶片条穿过百叶，从走廊这边拉。胶片条前端打了个活结，套住门闩弯钩。他拉一下，门闩动了，再拉，卡榫落下。他继续拉，活结从弯钩滑脱，胶片条抽回。门闩擦过弯钩，留下新痕；卡榫咬住闩头，划出一道白线。周桐把胶片条举到灯下，边缘毛口和百叶内侧的毛边对上了。
到这一步，能过人的只剩门。周桐把四个人的时间重新排。赵启明有动机，但电话记录和办公室门卫都能作证。郑伯一直在座位，散场时还帮人捡帽子。周桐自己没离岗。罗小满说去厕所，四分钟。从检票口到二楼放映室，快步走一分半，下楼一分半，中间只剩一分钟。一分钟够不够杀人，周桐不确定。他又看第二本胶片接头，缺的那段约一点七厘米宽，长度刚好能绕门闩弯钩两圈。
罗小满站在放映室门口，右手插在裤袋。周桐让他把手伸出来。食指那道口子边缘发白，沾着一点蜡。周桐问他，二十一点十五分你在哪。罗小满说在观众厅。周桐说，第二本接头在二十一点十八分断过一次，你装片时不会不知道。罗小满没说话。周桐把胶片条放在门闩弯钩旁，擦痕和胶片边缘的毛口对成一条线。
动机从陈默的上衣口袋翻出来。一张散热改造草图，角落有罗小满的铅笔字。陈默把方案改成自己的名字，卖给影院，拿了三千块。他还留着罗小满违规补片的记录，说要举报。罗小满的转正名额在三天前被取消。赵启明为补偿款跟陈默吵，是另一笔账，跟放映室无关。
罗小满开口时声音很平。他说，第二本开始后，他上二楼找陈默。陈默坐在摇柄旁，把草图推回来，说转正别想了。罗小满抓起摇柄，打了一下。陈默倒下去，后脑磕在片盘底座。罗小满把钥匙塞回陈默裤袋，从垃圾桶捡起废胶片，撕成条。他出门，把门带上，胶片条从门底百叶穿进去，套住弯钩。他在走廊拉，卡榫落下。活结滑脱，胶片抽回。他下楼，对周桐说去厕所，在厕所站了两分钟，再回观众厅。
周桐把票根背面翻过来，上面列着百叶缝隙、胶片毛边、弯钩擦痕、卡榫划痕、四分钟离场、接头缺失。每一条都在解答前写过。郑伯把门闩拨回原位，弯钩上的新痕对着灯。罗小满把右手食指伸到灯下，指肚那道口子被蜡封住，泛着白。周桐把撕下的胶片条放进证物袋，袋口一拉，胶片在里头卷成一个小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