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白鲟号进入返航前第两百天,厨房照旧按清单发餐。阿棠把第七份配给清单摊在不锈钢台面上,用镇纸压住边角。病舱流食罐排成一列,她逐个对数量。盐渍梅那格写着每日一勺,自然损耗。她拧开罐盖,勺底刮过罐壁,声音空。
她没问人。第二天发完早餐,她把空罐挪到灶台边,罐口横压一根白棉线,线头用酱糊粘住。夜班前她去看,线断了半截,落在台面上。
值完夜班,走廊灯隔一盏亮一盏。阿棠端着收来的餐盘跟在后面,鞋底贴地,没出声。陈洱从轮机舱出来,工服袖口有油,手里端着自己的配给餐。他没回休息间,拐进备餐台。
备餐台上只有一盏小灯。陈洱把餐盘里的盐渍梅一颗颗挑出来,装进一个洗干净的药瓶。瓶口垫了纸,他拧了两下,放在三号病舱门口。回身把剩下的饭吃完,筷子刮着盘底。
沉默的馈赠
阿棠在拐角停住。她没叫住他,等病舱门开了一条缝,瓶子被拿进去,她才回厨房。清单上陈洱的酱菜份额被她划掉,旁边写设备间防锈盐。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又添了个零头。
第二天送流食,阿棠推开三号病舱。老麦靠在床头,鼻子里插着细管,床头柜排着七只小罐,罐口都开着,每只只动过一点。盐渍梅的甜酸味混着消毒水。
老麦说:“汤不咸。”阿棠把勺子放下,看他舌根发白。她端起汤碗回厨房,从灶台底下摸出自己那瓶酱汁,舀一勺搅进汤里,又在登记本上写试味。
老麦喝了两口,把碗沿推开。“今天有味道。”阿棠没接话,收碗时看见第七只小罐底下压着张纸条,上面记着日期,从返航第两百天往前数。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原处。
此后几天,清单上的自然损耗一栏多了一行小字。阿棠把盐渍梅的领用量减去一勺,补在厨房试味名下。库房管理员老周来核账,拿指头点那行字,阿棠说灶上要试咸淡。老周没再问,只把章盖歪了。
陈洱来打饭时,阿棠把酱菜勺往他碗边一搁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端着碗坐到最远的条凳上。阿棠把锅底的汤刮进桶里,铁勺碰着锅沿,响了两声。
返航前夜,厨房开最后一顿热汤面。大锅水滚起来,阿棠把面抖散下锅,陈洱进来搬面粉袋,袖口卷到肘上。老麦第一次坐到灶台边,手里捏着筷子,等面。
最后的咸味
阿棠给每人碗里舀汤,轮到老麦,她多搁了半勺盐。老麦低头喝了一口,说:“这回咸了。”阿棠说:“咸就对了。”陈洱在旁边笑了一声,很短。
面吃到一半,陈洱把自己碗里的盐渍梅拨到老麦碗里。老麦没推,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谁也没提那七只罐,也没提清单上改过的名目。
阿棠把灶台边的空酱罐收进纸箱,罐口还沾着一点盐霜。她拿胶带封箱,在箱外写厨房损耗,日期写返航前夜。笔尖压到纸箱缝里,胶带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
陈洱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水槽,开水冲下去,蒸汽漫到窗上。阿棠把清单第七页翻过去,压在镇纸下面。走廊尽头,三号病舱门开着,床头的七只小罐已经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