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邮局临街的分拣台用了三十来年,台面一块玻璃被胳膊肘磨出雾白的圆。鲁师傅退休前最后一个月,仍把分拣戳、印泥盒、放大镜按老位置摆。午后两点,投递班刚走,他收到三张汇款单,纸边发毛,单号一模一样:零三七二六四。收款人一个姓周,一个姓刘,一个姓陈,签名笔迹却都往左斜,连“捌”字最后一钩都像同一只手。鲁师傅把单子翻过来,又对着窗口的光看骑缝章,没作声。
小赵凑过来,说这不合规矩吧,同号单子怎么分得清。鲁师傅抽出三张蓝色号牌,一号窗口压周师傅,二号窗口压刘师傅,三号窗口压陈师傅,拿镇纸挨个压住。他说,单号不对,急不得。小赵还要问,分拣台外头有人敲玻璃,马德顺探进半张脸,腋下夹一只黑皮包,笑出两排烟渍牙:“鲁师傅,通融通融,都是老街坊。”
这是马德顺第三次来。头一回他说替亲戚问,第二回说替厂里老同事跑腿,这一回他伸手在台面上拨号牌,把一号和三号的牌记混,嘴里念叨:“周师傅的走二号,刘师傅的走三号,陈师傅……”话到这里停住,指头在牌面上蹭了一下。鲁师傅把三张牌收回,按窗口颜色重新排:一号压红边,二号压绿边,三号压蓝边。马德顺咽了口唾沫,说都是老街坊,别弄这么细。鲁师傅把第三张同号单从号牌底下抽出来,压在镇纸下面,另两张送进窗口暂存。小赵低声提醒,这不合规矩吧。鲁师傅只把玻璃板下的退汇登记本抽出来。
老街坊的第三次试探:号牌混淆下的从容与算计
老主任戴着袖套过来,翻到上月退汇记录,说老厂财务室前些天来问过空白汇款单。鲁师傅把三张单子并排,放大镜贴着纸面,偏光片斜着搭上去。三道蓝色复写纸痕从签名底下透出来,深浅一样,压痕的断口也接得上,正是老厂财务室那本领款簿的格子。马德顺脸上还挂着笑,说帮人代取,帮人代取。鲁师傅不接话,把三张单子的骑缝章沿边合拢,纸边一碰,章底残墨拼出一个“马”字,缺的那一撇藏在第三张的蓝边里。
马德顺把黑皮包往怀里收,说周师傅他们腿脚不好,托他跑一趟,签个名不算什么。鲁师傅把三张单子锁进分拣台抽屉,抬头叫小赵去纺织厂家属院请人。小赵问请谁。鲁师傅说,一号窗口请周师傅,二号窗口请刘师傅,三号窗口请陈师傅,一个也别少。
三位老人到的时候,邮局正换班。周师傅拄一根竹节拐杖,刘师傅手里捏着老花镜,陈师傅把身份证装在塑料袋里,袋口缠着红毛线。鲁师傅把真汇款单和套写单并排放到窗口,先让周师傅认签名。周师傅把单子举远又拉近,说这字不是我的,我写周字最后一点往里勾,这个往外撇。刘师傅也摇头,说复写纸印出来的名字发蓝,我签名用圆珠笔,笔尖都磨秃了。陈师傅不识字,只拿指头摸单号,说这纸滑,不像邮局柜台给的。
鲁师傅把三张单子按号牌分到三个窗口,让老主任坐在旁边核对。马德顺站在黄线外,手里那叠取款号牌攥出了汗。三号窗口先叫陈师傅,陈师傅把身份证递进去,又按老规矩在汇款单背面按了个红手印。二号窗口又叫刘师傅,刘师傅把老花镜架到额头上,一笔一画签完名,问汇费谁出。一号窗口最后叫周师傅,周师傅没急着领钱,先回头看了马德顺一眼,说小马,你替我们跑腿,怎么单子上的名字都是你写的。
窗口前的对峙:真假签名的最后一道防线
马德顺嘴唇动了两下,说怕老人写错。老主任把退汇登记摊在窗口,说套写单子上的汇费也没交,三笔加起来七块二。马德顺从黑皮包里摸出一张十元票,又翻出两张两元和一张一元,凑到七块二,手指在柜台上拨了三遍。鲁师傅把三张同号单的复印件夹进牛皮纸袋,把原件交给窗口入账。三位老人当场点钱,周师傅把钞票对着灯看了水印,刘师傅数了两遍,陈师傅把钱卷进手帕,塞进贴身口袋。
小赵等人都走了,问鲁师傅,为什么不留着单子当证据。鲁师傅把分拣戳的日期拨正,说票根不撒谎,汇款单也不撒谎。小赵没听懂,鲁师傅让他把抽屉里的半张传呼机缴费单拿出来。那是一九九八年的老单子,纸边缺了一块,背面透出财务室领款表的蓝格子,复写纸痕和三张假单上的一样,只是更淡。鲁师傅说,当年老厂财务室用这种复写纸套领款表,我在分拣台上见过整本。小赵问,那您怎么不早说。鲁师傅把欠资章扣在退汇登记上,说单号不对,急不得。
撤柜前最后一天,鲁师傅把三张同号单的复印件钉进分拣台抽屉,钉书机咬了两下,纸角翘起来。抽屉里那半张传呼机缴费单还在,背面蓝痕已经发灰。小赵问要不要装进档案袋。鲁师傅把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哒一声。小赵还要问,他把放大镜扣在玻璃板上,拿绒布擦镜片,擦到第三圈,窗口的叫号铃响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