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菜场顶棚的缝里落下来，一串一串，砸在塑料布上。我拎着空布袋去买豆腐，鞋边溅了泥，走到秦姐摊前，先闻到豆浆的热气。案板上剩着七八块豆腐，用湿纱布盖着，边角压了两块小石头。秦姐坐在矮凳上剥毛豆，不吆喝，也不赶人。
我问她今天怎么不喊两声。她抬下巴指指天，说雨天都晚，喊了也白喊。卖不完就煎豆渣小饼，收摊前总能分完。她把豆腐切给我，刀在案板上轻轻一磕，秤砣滑过去，停住。
摊边立着一块小黑板，原先写价格，数字被擦得发灰。我付完钱，看见粉笔头搁在板槽里，顺手写：早起没迟到，豆腐还热着，今天算我赢。秦姐歪头看了一遍，没夸，也没笑，只把黑板挪到摊前，正对过道。
小黑板上的第一句话，让过路的人停下了脚步。
第一位顾客是个拎菜篮的阿姨。她停下来，把句子念出声，念到“今天算我赢”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称了半块豆腐。秦姐把零钱放进铁盒，说黑板比我有用。我把粉笔放回槽里，说句子不顶饱。她说，顶不顶饱另说，人愿意站一下。
雨没停，剩豆腐还有五六块。秦姐把豆渣倒进盆里，加面粉，打一个鸡蛋，搅得稠稠的。平底锅一热，她舀一勺摊开，油花贴边响。小饼煎到两面黄，她夹一块放在小碟里，喊我尝尝。
我替她在黑板上写：买不买都行，豆渣小饼刚出锅，先尝一口。秦姐看了一眼，说前面那句不好，像把客人往外推。她拿抹布把“买不买都行”擦掉，留下“豆渣小饼刚出锅，先尝一口”，把“先尝一口”四个字圈了个小圈。
小许就是这时候过来的。她穿一件浅灰外套，肩上落着雨点，先尝了半块小饼，嚼完又买了一块豆腐。秦姐问她是不是被黑板上的字说动了。小许摇头，说不是，是饼确实脆。她低头看了看黑板，拿起粉笔，在角落续写：外卖准时到，豆腐汤没洒，筷子也给了两双。
秦姐没念，也没擦。她把小许写完的粉笔放回槽里，说这个字小，省地方。过一会儿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停下来，写：洗完的床单挂上阳台，风一吹，今天也算晾明白了。他写完自己笑了一下，买走最后一块嫩豆腐。
字挤在价格栏旁边，秦姐把它们一笔一画地抄进纸板里。
黑板渐渐满了。有人写“公交车刚走到站台就来了”，有人写“米饭煮得正好，锅底没糊”。字挤在价格栏旁边，横的竖的，粉笔灰落在板槽里。秦姐不挑句子，只按先后顺序抄到纸板上。她抄得慢，一笔一画，像在码豆腐。
我问她抄这些做什么。她说纸板好收，黑板太小，明天还得擦。收摊时她把纸板一张张夹进装零钱的铁盒，盒盖扣上，纸板边角露出来一点。她又说，句子不深，但让人愿意在摊前停一下，停一下，豆腐就少剩一块。
雨停时，剩豆腐卖完了。秦姐把最后两块豆渣小饼用纸包好，塞给我。她说拿回去，凉了也能吃。我接过来，纸包烫手心。她把平底锅里的油倒进小碗，锅铲靠在水池边，水龙头开得很细，冲掉锅底的渣。
我拿抹布把小黑板擦净，只留一句：明天早起没迟到，再来喝碗热豆浆。秦姐看完，把粉笔递给我。她说，明天要是还下雨，就接着写，别写太长。粉笔头在我手心里有点潮，她弯腰去收装零钱的铁盒，盒盖合上，板槽里还落着一层白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