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穗把审计表拉到第三屏，净耗比那一栏停在百分之一百点七。她盯着看了七秒，又把过去九十天的数据重算了一遍：氧循环机组输入二百一十三点四公斤水，电解出理论值一百八十九点六公斤氧，实际入库一百八十八点三公斤。差值不大，但乘上剩余三十六年的航程，应急氧储备会在第三十一年跌破百分之三的安全线。
她把表存了三个副本，分别放在核算终端、船长舱和医官的离线盘里。这是合同规定的动作，叫“不可逆数据留存”。做完以后她才去食堂，拿了一份标准餐：四百二十克，两千一百千卡，含钠一点八克。她吃了一半，把另一半装进密封袋。
杜若在食堂门口等她，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。
“林棠怀孕了，十四周。”
程穗把密封袋换到左手。“确认过设备？”
“两次，隔了七十二小时。船上没有第二个孕妇，机器不会认错。”
程穗点头，回到核算舱，新建了一张表。第一列写母体，第二列写胎儿，第三列写婴儿舱。她把孕妇的耗氧量按基础代谢上调百分之十八，把胎儿的按周数曲线填进去，把未来婴儿舱的单人配额从合同附件里调出来。表格往下滚了四十行，最后一行是合计：每日新增氧耗零点四一公斤，另需辐射屏蔽增重八十公斤，配重余量不足。
她在备注栏里写：账面最贵的不是燃料。
当天夜里，陆沉把乘员变更听证的日程贴到全船通告上，定在第七天。合同写得很清楚，新增乘员必须重做质量、氧气、食物与辐射屏蔽核算；地球公司的回信单程三点六年，等批文到船，孩子已经七岁。安全线优先条款授权船长在通信延迟超过两年时自行裁决。
听证会设在第三舱，桌子是从实验舱拆下来的台面，四条腿里有一条垫了折叠的检修垫片。程穗把三套方案投在舱壁上。
“第一套，终止妊娠。氧账立刻回正，代价是一条命，还有林棠的医疗记录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第二套，全员日粮降百分之八，关闭一个实验舱。热量从两千一百千卡降到一千九百三十二，连续三十六年。”
“第三套。”陆沉说。
“抛掉一点一吨殖民纪念土。腾出配重余量，加装一层屏蔽板，氧储备回到百分之三点一。”
听证会现场的人物状态
林棠坐在靠门的位置，工装袖口卷到小臂，手背上有一道冷凝管划的旧痕。她说：“土是给比邻星地面留的，抛了，我们回去拿什么交差？”
“拿活着的人交差。”陆沉说。
“我不接受第一套。”林棠的声音没有提高，“你们可以减我的口粮，可以扣我的工时，孩子我自己带。”
杜若把辐射剂量表推过来：“孕早期舱内本底是每天零点零五毫西弗，出舱一次是十二到十五。胎儿限值按合同是累计一毫西弗，你出一次舱就超十倍。”
会开到第二小时，没有人能把零点七的缺口说没。陆沉让程穗复核偏差来源。她带着两名技工拆了冷凝水回收管的取样口，内窥镜下去半米，管壁结了一圈白垢，最厚处三点二毫米。结垢让冷凝效率降了百分之四，水回收率跟着掉，电解槽长期低负荷运行，净耗比就上去了。
清洗必须停氧循环六小时。全船三十六人进入低代谢状态，二氧化碳分压会从零点四升到零点九五，短时超标，但可控。程穗把方案写进表里，标了两个红框：停氧六小时，风险等级中；出舱清洗，风险等级高。
林棠来找她，站在核算舱门口没进来。“我出舱。加班工时折成配额，从我账上扣。”
程穗把屏幕转过去。“你出舱，胎儿吃十二毫西弗。这不是工程必要，这是拿孩子的剂量换配额。我不能把它写进合理项。”
“那就写不合理项。”
“不合理项要船长签字，签了就是责任。”
林棠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廊里传来她把工具柜合上的声音，很轻，一声。
第七天听证继续。程穗把三套方案和清洗方案并排打出来，最省资源的一栏是“终止妊娠加常规清洗”，但她没有推荐。她的表上另一栏写着：保留妊娠，抛零点八吨纪念土，全员日粮降百分之六，林棠孕晚期限制活动，签署放弃优先医疗配额。
陆沉逐条问完，笔停在签字栏上。“程穗，你的土也在里面。”
“我那一袋零点零二吨，我自己推。”
气闸打开的时候，外面是黑的，远处比邻星的余晖只有一颗星的亮度。程穗把那袋土推进去，袋子在失重里翻了半圈，标签朝外，上面是她自己写的编号和取样坐标。闸门合上，压力表从一百零一千帕降到零，再回升。
新表出来：应急氧储备百分之三点二，辐射屏蔽余量还差百分之零点二。
杜若问这零点二怎么办。
“待复核。”程穗说。
她把下一季度的审计表调出来，在备注栏里敲了三个字，保存，然后关掉屏幕。核算舱的灯管有一根在闪，每隔两秒暗一下，她抬手把灯罩按紧，光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