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卯时三刻,尚服局针工房的窗纸还透着青灰。沈青梧把册封礼前送来的旧翟衣铺在长案上,深青织翟纹,领缘一寸二分,袖口压着旧金线。她先看前襟,再翻内衬。指腹蹭到一处硬边,停住。拆改过的暗线,针脚比尚服局的平针压线短半分,走的是回针锁边。线是江宁新丝,三年前才入宫。翟衣是十年前皇后册封时制的。她把衣角折回原样,铜尺压在上头。
报与女史柳氏时,柳氏正在分线。听完没抬头,只说:“用同色丝线压平,别叫人看出来。”沈青梧说丝色同,丝光不同,日光下能辨。柳氏把剪刀搁下:“礼前多事,你担得起?”又说:“十年前这件衣裳改过一回,改完就出了事。皇后没问,你倒要问?”沈青梧没接话。柳氏临走补一句:“那件衣裳,你一个人补。”
第二日午后,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采薇来了。借旧制样看袖口纹样,说贵妃想给皇后添一对袖襕。采薇说话快,笑先到,眼睛不看人。她赏一匣南珠,搁在案角,说针工房辛苦。沈青梧打开匣子看了一眼,合上,说袖样在册,可抄一份。采薇不走,绕着长案看翟衣,问内衬换过没有。沈青梧说旧衣旧衬,不敢动。采薇指尖在领口停一停,走了。南珠留在案上。
沈青梧把南珠送交女史,只留了匣子。当夜以查旧档为由,调出十年间修补翟衣的领用记录。册页上有拆改者姓名:绣娘陶氏。出宫年份与暗线丝料入宫年份差着七年。再看轮值簿,陶氏拆改那日,与如今贵妃宫里一位老宫人同日当值。陶氏出宫后暴病而亡,名下有一封托人带出的家书,压在旧档夹层里,封皮上写“弟亲启”。沈青梧没拆,只记下封皮日期,与轮值簿对上了。
册封礼前一日,采薇又来,这回带了贵妃宫中的话:翟衣交领须放宽半寸,说皇后体恤旧衣,怕领口勒颈。沈青梧说翟衣交领分寸载在礼制,一寸二分,不可更动。采薇笑:“皇后自己都体恤,你一个绣娘挡什么?”沈青梧把尺子搁在领口:“量的是衣裳,不是人。”采薇脸沉下来,南珠匣子也不拿了。
争执闹到尚服局女官周氏面前。采薇说沈青梧固执误礼。沈青梧不辩,只请女官看内衬。她当场拆线,拆到第三针,露出那行新丝暗线。满屋子都看见,三年前入宫的江宁新丝,缝在十年前的旧翟衣里。沈青梧说旧档里拆改者陶氏,与贵妃宫中老宫人同日轮值。采薇说轮值簿算什么证据。沈青梧说:“不算证据,只算日子。日子对上了,针脚对不上。”周氏看了一眼领口,把茶盏搁下,盏底磕在案上,响了一声。
针工房对峙
皇后那边没立时发作。只传一句:按原制补回,衣裳留在中宫,不再外借。沈青梧领了话,把暗线拆净,换回旧年同色丝,针脚照尚服局旧法压平。补完那日,她把拆下的一截新丝绕在针上,收进木匣。匣子里还有那封未拆的家书,她用纸包了,放在匣底。
女史柳氏来针工房,转了一句口谕:往后针工房的旧档,由沈青梧一并管着。柳氏说完,看了看她案上的匣子,没问里面是什么。沈青梧把匣子推进柜里,柜门合上,铜扣响了一声。窗外天将午,分线的铜尺还搁在长案上,压着那页领用记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