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断水断电第四十七天,许建设把黑板报从墙根挪到传呼台旁边。黑板左上角写着:每人每日一点五升,早七点至八点领。右上角是冷柜温度:二到八摄氏度。中间空着一大块,留给罗小满写通知。
罗小满十九岁,居委会封楼那天塞给他一台旧传呼台。他说话总带尾巴:“收到请回复。”许建设第一次听就皱眉,说这五个字不耗油,但广播耗。每发一条配给通知,账本上记零点六升柴油,小数点后一位,用红色圆珠笔写。
“许师傅,今天的水到了。”罗小满从台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许建设没抬头,手指在账本上点了一下:“净水机一小时一点二升,昨天多算了零点三,今天扣回来。”他把账本合上,压在柴油桶盖下。
三号楼退休厂医周慧兰进来时,带进一股碘伏味。她把手里的纸盒放在传呼台上,盒里六片退烧药,摆得像药房抽屉。
“退烧药六片,够两个人扛一天。”她说,“三号楼两个糖尿病人,胰岛素不能断冷。冷柜过八度,人就过三十九度。”
许建设把传呼机贴到耳边听了一会儿。那动作他一天做七八回,像听收音机里有没有人咳嗽。罗小满起初以为他在等市里的回话,后来发现他听的是柴油机。
“缸盖响。”许建设放下传呼机,“轴承缺油,先转净水机,冷柜用冰排顶。”
周慧兰没走,站在黑板前把六片药又数了一遍:“冰排顶四小时。四小时以后呢?”
“四小时以后再说四小时的事。”许建设拿起扳手。
第二天中午,罗小满从传呼台抄回一条报文:市应急频段明早六点到六点十分开放,呼救报文需重复三遍,覆盖范围只到邻厂。他把纸条递给许建设时,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。
“发呀,还等啥?”住二单元的老赵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磕,“再不喊,全楼都得喝厂外那条沟里的水。”
许建设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:重复三遍,一点五升。他把纸条举到老赵眼前:“净水机一点五升够全楼喝半天。你让我发,我发。发了,明天半天没水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周慧兰从台阶上下来,手里攥着冷柜钥匙:“冷柜断电四小时,胰岛素报废。三号楼去厂外取水,得穿过塌陷的旧铁路,来回两个小时。老人抬水,一趟歇三回。”
老赵嘟囔:“那也不能干等着。”
许建设说:“没让你等。先算油。”
那天下午,他拆下传呼台的蓄电池,翻出配电箱里一卷铜线。罗小满蹲在旁边看,见他用钳子把铜线绞成一根细针,尖头在砂轮上磨了两下。
“摇柄呢?”许建设问。
“库房有个手摇发电机,皮带断了。”罗小满说。
“接上。”
两个人把摇柄装在传呼台侧面,罗小满摇一圈,传呼台指示灯闪一下。许建设说:“够发一条压缩报文。”他口述:“明早六点,三号楼先接水,冷柜换你厂冰排。”落款写老纺织厂许建设。
罗小满问:“应急频段要回执。”
“收到,没油回复。”许建设把铜针别到胸前口袋上。
最后的燃料与最后一搏
夜里,他关柴油机前又做那个动作。传呼机贴耳,铜针伸进缸盖缝里,另一只手转飞轮。罗小满提着马灯站在门口,这才看清传呼机里没有电池,后盖被铜针顶开一条缝。
“你听啥呢?”
“轴承。”许建设没回头,“干磨的声音像砂纸蹭铁。再转下去,缸要抱死。”
罗小满说:“那传呼台还能发不?”
“发不成了。”许建设把最后十八升柴油分进两只桶,一桶十升,留给净水机;一桶八升,装上手推车。“明早邻厂送冰排过来,你盯着三号楼先接水。冷柜回六度,胰岛素就还有救。”
“市里那边呢?”
“发射模块拆给净水机做电压表了。”许建设把桶盖拧紧,“应急频段亮一次,没内容,也算听见了。”
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。邻厂的老调度推着板车从旧铁路缺口拐进来,车上四块冰排,用棉被裹着。三号楼的人提着塑料桶排队,水声从净水机出水口滴进桶底,先是零零散散,后来连成一片。
生死攸关的四块冰排
冷柜温度计回到六摄氏度。周慧兰把胰岛素盒子挨个摸了一遍,抬头对罗小满说:“跟老许讲,药没事。”
罗小满跑到传呼台前,看见许建设正用粉笔改黑板。配额从每人一点五升改成每人一升,旁边新添一行:轴承干磨,勿再启动。
“许师傅,市应急频段亮了。”罗小满说,“没内容。要不要补发回执?”
许建设把铜听针从缸盖上拔下来,别回胸前口袋。他弯腰把最后一点柴油倒进净水机,油桶口对着漏斗,抖了三下,直到桶底那圈反光消失。
“收到请回复。”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回复是明早六点,来人抬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