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三声才亮起来。陈穗睁开眼,头顶是一排吊扇,扇叶上积着灰。她手撑着玻璃柜台坐起来,胸前别着一枚塑料牌子,红底白字:针织品柜台售货员。柜台里码着腈纶毛线、棉毛衫、枕套,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。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四十。她记得自己在超市通宵盘货,蹲下去搬一箱牛奶,然后就断了片。
「醒了?」一个女人从货架后头转出来,蓝布围裙上别着一支圆珠笔,短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。她把一本卷了边的表格拍在柜台上,又丢过来半截铅笔。「周凤兰,组长。十月物资交流会前头,三楼针织得盘清。盘不清,全组这个月奖金泡汤。」
陈穗第一件事是找扫码枪。柜台底下翻出两本复写纸,一沓空白收据,一把木框算盘,珠子被手指磨得发亮。她又去摸墙上的线,以为有插座,只有一根吊灯的拉绳。她把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,铁皮磕着铁皮响。
「你找啥?」周凤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两步开外。
「库存系统。」
周凤兰喝了口水,把缸子搁在柜台角上:「说人话。」
陈穗花了半天清点。毛线三十二斤,棉毛衫四十六件,枕套一百零八个,单只的多,配不成对,毛毯十一床。她把这些记在纸上,记到一半铅笔断了,用牙咬出个尖。
她提出来,把婚嫁用品挪到楼梯口摆一块,红纸写「成套买便宜两块」,再送一对枕巾。周凤兰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,掸子停在半空:「摆哪儿谁批的?这楼里摆啥不摆啥,得办公室盖章。」
陈穗又提会员积分。周凤兰把登记本翻过来,指着上头一行行字:「咱这儿记账不记卡,认脸不认号。你让王婶记住她的积分号,她连自己多大岁数都得想一想。」
第三天,二道街的孙老板蹬三轮从楼下过,车斗里码着腈纶毛线,纸板上写「每斤便宜两块,送货上门」。那天针织柜台开张不到五笔,还有两笔是退货。中午另两个同事吃饭时把饭盒盖扣得挺响,谁也没跟陈穗搭话。
陈穗坐在仓库的小板凳上,把这几天的账捋了一遍。她那套东西,货源、信息、结算,三样得咬合在一起才转得动。这里货源是计划调拨,信息挂在人嘴上,结算是赊账。她手里只有半截铅笔。
库房最里头有个铁皮柜,柜门的锁早坏了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陈穗解开红绳,翻出一摞用麻绳捆的账本,最上头那本封皮写着「针织柜台赊欠」,底下的日期是十七年前。
她翻开。蓝黑墨水,一行一行:「三月初七,王秀云,蓝毛线一斤二两,八块六。」「四月,李家庄李长顺,棉毛衫两件,十五块。」纸页边角按着指印,有几页上划了红勾,是还清的。翻到最近一页,王秀云的名字又出来了,欠账累到二十六块四,旁边挤着一行小字:闺女腊月出嫁。
陈穗把账本合上,用指头压住封皮,坐了一会儿。她想起超市系统里的客户画像:消费频次、客单价、品类偏好。这个本子上记的是另一套东西——谁家儿子腊月娶亲,谁家老人三月里过世,谁赊过三回回回按时还。
隔天上午,王婶来柜台前摸毛线,摸了一斤多,手又缩回去。陈穗没提欠账,只说:「婶子,腊月里嫁闺女,四件套得配齐。被面我给您留两条缎面的,枕套拣成对的。」王婶的手从毛线上挪开,抬眼看她:「你这闺女,怎么知道我腊月里办事?」陈穗把账本那一页推过去。王婶低头看了半天,笑出声,说秋后卖了猪就还上。
周凤兰从楼梯口上来,正看见陈穗把两床被面往柜台底下的格子里塞,塞完压一张红纸条,上头写着日子。周凤兰站着看了一会儿,掸子没动,只说了句:「这丫头总算学会做买卖了。」
十月交流会前一夜,大楼停电。值班室翻出两根蜡烛,陈穗就在柜台上点着盘货。蜡油顺着瓶口淌到玻璃上,她拿小刀刮了两回。单只枕套剩四十三只,被面九条,毛毯十一床,凑不成整。她把赊账本摊开,一页一页翻,按上头的婚期倒推:腊月初八一家,腊月十六一家,正月里还有三家。谁家要双人被面,谁家只买得起一床毛毯压柜底,她在纸上挨个画圈。
蜡烛烧到第二根的时候,七套齐了。枕套配成双,被面挑同色的,毛毯折成方块压底,用麻绳捆好,每捆上贴一张红纸,写着人家姓名和来取的月份。
第二天交流会,人从街口排到楼门口。七套捆好的四件套上午就卖光了,柜台一天的流水顶了上月半个月。中午陈穗蹲在楼梯口啃凉馒头,看见孙老板站在百货大楼对面,手插在棉袄袖子里,看了老半天,蹬上三轮走了。
收摊时天擦黑。周凤兰把钱盒子里的票子按面额码好,用皮筋勒上,把账本递还给陈穗:「明年这楼要改制承包,柜台包到个人头上。这本账保得住今年,保不住明年。」
陈穗把麻绳重新系上,系了个死扣,塞回铁皮柜,红绳在柜门上绕两圈。她吹灭蜡烛,蜡油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,用指甲抠了一下,没抠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