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老聂把折叠桌从三轮车后斗里搬下来，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早市东头第三根灯柱底下是他的位置，地上有四个白点，是他去年用剩下的油漆点的，桌子腿一放，正好压住。
三块青石一字摆开。最左边那块磕掉一个角，是去年冬天收摊时摔的。抹布搭在桌角，他先擦石头，从左边擦到右边，擦完把抹布翻个面，再擦手。
硬纸板立在桌腿旁边。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：测灵根，两元，或一把青菜。下面一行小的：只测，不教，不问去处。写「不问去处」那四个字时笔头干了，他蘸了墨又描过一遍，第四个字的一撇比别的粗一圈。
木匣垫在桌子最底下，四个角都磨圆了。里面压着一截剑穗，烧焦了，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他每天开摊放进去，收摊拿出来。今天放进去的时候，手指在剑穗上停了一下才合盖。
第一个来的是卖鱼的老周，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鳞，手上的水没擦干。他说给他儿子测测，十二了，坐不住，先生说他上课睡觉。
老周把儿子从鱼摊那边喊过来。孩子手上带着鱼腥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按上石头。青石浮起一层薄雾，散得很慢。老聂看了七八个数的时间，说：「能修，回去念书。」
灵根测试的第一缕雾
老周问：「那要不要送出去？」
「念书。」老聂把中间那块石头推回原位。
老周从车斗里拎出一条鲫鱼塞过来，塑料袋里还动。老聂把鱼推回去，说鱼你留着。老周抓了半把小白菜放在桌上，看了看，抽掉两根黄叶的，才把剩下的推近些。
赵老师来的时候日头爬过棚顶了。她退休前教语文，戴一副眼镜，左边镜片有道裂缝，用胶粘着。她把两块钱放在桌上，自己伸手按石头。
按了很久。她的手在石头上换了三个位置，最后手掌贴着不动了。老聂站着，没催。她把手拿开，石头上什么也没有。
「回去吃饭。」老聂说。
她把那两块钱又推过来。老聂推回去，收了她篮子里一把空心菜。她把钱叠起来塞进布袋，说：「我孙子也快十岁了。」老聂嗯了一声，把空心菜放进桌下的塑料筐。她拎着篮子走了，走出几步，回头把垂下来的菜叶捋回篮子里。
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个女人，外地口音，说话尾音往上挑。她身后跟着个男孩，十岁上下，衬衫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。
「他夜里总说梦话，说自己在飞。」女人说，「听人讲这边有个摊子。」
老聂把最右边那块石头往前推。男孩把手放上去。石头先是凉的，过一会儿沁出一层水光，像出汗，从掌心往外扩。老聂把手缩进袖子，摸到木匣里那截剑穗。
女人腕子上有只旧银镯，磨得发亮，内圈刻着一个「程」字。
三十年前，姓程的师兄把那本引气诀塞给他，说你先走，我随后就来。他走了。师兄没来。后来有人从山那边下来，带回一截剑穗，说是烧剩的。老聂把剑穗收进木匣。那年他二十四岁，灵根废在火里。
「再按一次。」老聂说。
男孩把手重新按上去。石头还是出水，这次出得更快，水光顺着石面往下淌，到桌边停住。
石上沁水，如汗如露
女人问：「怎么样？」
老聂把青石挪到一边，拿抹布把石面上的水擦了，才开口：「测不出。孩子不是这块料，回去念书。」
女人愣了一会儿，看看石头，又看看他。她数出两块钱放在桌上，两张一块的，其中一张缺了个角。老聂把钱推回去，收了她篮子里一把青菜。
「就收这个。」他说。
女人没再问，拎起篮子，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，往市场外走。小满走得慢，回头看了看那三块石头。老聂低头把抹布叠成方块，叠了两遍。
走到摊前，小满把那把青菜又放回桌上。他说：「我奶奶说你一个人吃饭。」说完就跑了，追到女人身边，被拉住了手。
老聂没喊他。他把青菜拎起来看了看，根上还带着湿土。
他把三块青石收进木匣，右边那块压在最上面，压住剑穗。盖子合上，扣好搭扣。硬纸板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
收摊，尘封往事
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老周那边还在刮鱼鳞，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淌。老聂推着三轮车从鱼摊后面绕过去，塑料筐里的青菜一颠，掉出一片叶子，挂在车把上，他没管。
出市场往北是条老街，走到底有个小学。四点半放学，这会儿校门口还没人。老聂把车停在树底下，从筐里把那把青菜捡出来，放在车斗最里面，用抹布盖上。
他从车斗底下摸出半包烟，抽出一根，没点，夹在指头上。校门口的保安出来扫地，扫到他这边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扫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