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来第一个月，我和林知夏没说过话。冰箱上层归她，下层归我，中间那格放公共的葱姜蒜。她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开冰箱，取两颗鸡蛋，在碗沿磕一下，声音很脆。晚上下班回来，她把新买的一袋鸡蛋放回那格。我凌晨一点开冰箱，拿一盒过期酸奶，看看日期，又放回去。
她那格收拾得整齐。鸡蛋五个一排，装在透明袋里，靠门第一排。盒装牛奶在第二排，剩半盒的蓝莓用小夹子夹住袋口。我那格只有啤酒、辣酱和几盒过期的酸奶。中间那格的葱姜蒜套着超市的透明袋，谁也没系口。
第二个月，小区线路检修，停电八小时。我下班回来，冷冻层已经化水，水沿着门缝淌到厨房地砖上。我蹲下来，把东西一件件摊在桌上。她的冻虾、我的速冻饺子、中间那格的两根葱和一整头蒜。桌子不够，我又搬了把椅子。
她加班到十一点二十才回。开门，换鞋，看见桌上摊着的东西，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。我说，停电，化得差不多了。她嗯一声，把包放在鞋柜上，走过来翻了翻那袋冻虾，说，还能吃。
她用我的锅煮了那袋快坏的鸡蛋。水开之后，她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，拿筷子拨了拨，怕碰破。我切她的西红柿，刀不快，切得厚一片薄一片。她把煮好的鸡蛋捞进凉水，剥了一个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没说话。她自己也剥了一个，站在水池边吃完，把蛋壳扔进垃圾袋。
停电后的厨房晚餐，无声的默契
那顿东西我们没端上桌，就站在厨房里吃。她用锅铲指了指冻虾，说，这个明天我带公司。我说，行。她洗锅，我擦桌子。谁也没提这算搭伙。
停电之后，中间那格慢慢变满。她买了一把挂面，竖着放。我买的一袋鸡蛋，横着塞在葱姜蒜旁边。后来葱姜蒜被挤到角落，塑料袋换了新的，还是没人系口。她买的挂面少了两把，我买的鸡蛋少了三个，谁也没问。
合租第三个月，我某天下班回来，打开冰箱，伸手去我那格拿鸡蛋。手伸进去，摸到的是一层水汽。我那袋鸡蛋不在靠门第一排了。我往最下层摸，摸到塑料袋的提手，鸡蛋被挪到了最下层最里面，贴着抽屉边。
我把手停在那里，没动。冰箱的灯亮着，冷气扑在手背上。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敲键盘，停一下，又敲。我把手抽回来，拿了一罐啤酒，关上冰箱门。
第二天，我把那袋鸡蛋从最下层拿出来，放回我那格靠门的位置。隔了两天，鸡蛋又到了最下层。这回塑料袋外面套了一个小保鲜袋。我没再动。
后来有一次，我半夜开冰箱拿水，看见她蹲在冰箱前，把我那格的鸡蛋一袋一袋往下挪。她嘴里数着，一、二、三。她听见我的脚步声，手停在半空，回头看我。我说，找水。她说，最下层凉。然后站起来，关冰箱，回房间。
最下层的鸡蛋，被悄悄挪动
我站在厨房里，把水喝完，才回房。第二天我买了一板酸奶，放进最下层。她没问，也没挪。
房东在群里发消息那天，是周四。他说房子要卖，租约到期不续，让提前找房。我回家时，林知夏正在客厅量纸箱。卷尺一头顶住墙，她蹲在地上，把尺寸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她问，你找到房了？我说，公司附近。她嗯一声，把卷尺收回去。
清冰箱是周末下午。她把上层的东西装进纸箱，我把下层的东西装进垃圾袋。中间那格的葱姜蒜早就蔫了，她拎起来看了看，扔进湿垃圾。最下层还剩两颗鸡蛋，她用指尖碰了碰，问，这你的？我说，留给你早起煮的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把两颗鸡蛋放进自己那格。
我搬走那天，她帮我把纸箱搬到门口。电梯来了，她按着开门键，说，走了。我说，嗯。电梯门关上之前，我看见她转身回屋，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她一个人住了最后一周。每天开冰箱，只取自己要用的东西。中间那格空着，葱姜蒜的印子还在搁板上。她早晨取鸡蛋，手伸进去，先碰到自己那格的盒装牛奶，再往里，摸到那两颗鸡蛋。她没煮，把它们推到最里面。
搬家那天，她把自己那格清空。纸箱封好，胶带拉到一半，她站起来，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。最下层那两颗鸡蛋还在。她把它们拿出来，放进中间那格，关上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