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钝针号”在柯伊伯带外缘拖一座租来的货舱。缆长八百米,母站在十一点七天文单位外,光走过去要九十七分钟。
八百米长的拖缆是周砚工作的全部边界,也是这场危机爆发的引信
周砚管这根缆。屏上没有画面,只有三个数:缆根、缆中、缆梢三只应变计,单位千牛。被拖舱出厂时就没装摄像头,租方省了这笔钱。合同里写着,拖带方不得以被拖物无外部观察为由拒绝执行。他签入职那天看到这一条,觉得是废话。
额定区间二十八到五十六,中段四十二。前十九个小时,读数在四十一到四十三之间蹭,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拽。第二十小时四十分,缆梢那只抬到四十三点一。四小时前它是四十二点三。
“郁棠,缆梢在涨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四十三点一。一小时五百牛。”
“阀门?”
“只能是阀门。”周砚把三只表头的向量叠在纸上,“三只表只给我一个合力方向,给不了角度。缆是软的,它不告诉我另一头的姿控阀门卡在几度。”
老柴从轮机舱钻上来,手里一块擦油的布。“四十三不算事。”他把布塞进后腰,“规程写的是五十六以上才叫超限。”
“一小时五百牛。”周砚说,“二十五小时以后就过五十六。”
“那还有二十五小时。”
“缆梢会在五十四上挂六个小时。”周砚把笔尖点在纸上,“疲劳不是合同条款,它不签字。”
郁棠翻到合同第七页。“拖带期间被拖物姿态偏差超过五度,责任在承租方。”她念完把屏推回来,“这句话对我们没用。缆断了才叫偏差,断以前都算我们的操作事故。”
“所以你要一个不索赔的数。”周砚说。
“我要的是赔得起的数。”她把签字笔的帽扣上又拔下来,“你算,我签。”
周砚调出被拖舱的遥测。屏幕右下角标着时间戳:九十七分钟前。三条曲线,舱压、母线电压、三轴角速度。角速度那一栏在零点四度每秒上下抖,抖得不规律,但方向一致。他拿这个抖法去套三种阀门卡滞的角度,两种对不上,一种对上了,偏差还在往一个方向走。
“它每九十七分钟才告诉我一次它半死不活。”他说。
预警是在爆发后九十七分钟到的。屏上跳出一行字:太阳质子事件,中等偏上。随附的剂量模型给出一个数,六小时后舱内剂量率每小时零点一四希沃特。
屏蔽舱两个座位。
周砚把时间轴拉出来。质子跑得比光慢,第一批到船还要几个小时,他们有一个能干活的前段,然后必须躲。躲多久看事件拖多长,模型给的是十二到三十小时。
“两个座位,三个人。”老柴把生命支持规程投到舱壁上,“第九条第四款,屏蔽位优先给累计剂量最高的。我五十一,累计一百八十七毫希沃特。你们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十。”
“规程也写了单人连续值守不超过六小时。”郁棠说。
“我值五小时四十分。”老柴把布从后腰掏出来,又塞回去,“我在外面看管线和剂量计,你们俩进去。”
“外面多少?”周砚问。
“零点零一往上爬,爬到零点一我回来。”老柴拍了拍舱壁上的剂量计,“我认得表。”
“你认得表,也不该你算这个。”周砚说。
“那你算。”老柴说,“算完了告诉我,我在外面能待多久。”
周砚在纸上写三行:抛模块降张力留货;不抛切缆弃货;不抛不切赌缆。三行下面各列一个数,索赔额、推进剂消耗、走廊占用时间。
第一条路:抛掉货舱尾端两个空模块,各三点一吨。抛完货舱剩十二点四吨,同样的姿控偏角产生的横向力减到三分之二,缆梢读数能从四十七点五压回四十四。
“抛的是甲方的东西。”郁棠说。
“抛了要赔。”周砚把数推过去,“赔得起。缆断了,货舱带着残余速度飘进对接走廊,赔的是下一班船十一天船期,那个数我们赔不起。”
郁棠看着那张纸,看了大概十秒。“什么时候抛。”
“现在。”周砚说,“它慢,我们也慢,等它到五十四就抛不动了。”
抛模块用了四十分钟。两个空模块从货舱尾端脱开,冷气推力器各给它们零点二米每秒,让它们往航迹外侧翻出去。缆梢读数从四十七点五掉到四十四点零,两个小时后又爬回四十四点六。
“还在爬。”郁棠说。
“阀门没解开,只是轻了。”周砚把新的斜率记在纸角,“现在是每小时三百牛。”
屏上另一个钟在走。从预警抵达那一刻起算,第九小时零四分是对接走廊的占用边界。货舱如果在这个时刻之前脱离并带上横向速度,会飘进走廊外侧的弃置区;晚一分钟,残余速度会把它带进走廊,下一班船十一天后到,走廊里不能有东西。
周砚把三套方案重新填了一遍。第一套,保缆保货,不切:第九小时张力到四十六,第十一小时过四十八,缆梢断在什么位置、断口会不会抽回来打到船体,他算不出来。第二套,切缆不推:货舱沿原航迹走,末速零点零几米每秒,进入走廊的可能七成。第三套,切缆加一次横向点火,零点四米每秒,货舱避开走廊,落进弃置区,代价是分离组件里那台固体小发动机,总冲量四千八百牛秒,全船只剩这一台。
“没有一行是干净的。”郁棠说。
“第三行赔得最少。”周砚说。
“赔多少。”
“两个模块加一座货舱,加弃置区打捞费。”他把数写在她面前的纸上,“船保住了,执照要听证。”
郁棠把笔递给他。“第八小时五十五分,你签。”
“签字权在你。”
“在算得清楚的人手上。”她把笔按在他掌心,“我签船期,你签这个。”
第八小时五十五分,周砚在屏蔽舱的硬线接口上输入三组参数:切割时刻、分离组件的点火延时零点八秒、横向速度零点四米每秒。屏幕反光里能看见自己的手指。他把最后一位数核了两遍,按下确认。
第九小时零四分之一分半,缆上的一只爆炸螺栓起爆。张力读数在半秒内从四十六点六掉到零,屏幕上那根线垂下去,像断了的水管。缆梢那一端带着六百米长的半截缆绳和货舱一起往外走。
断缆瞬间,半截缆绳带着货舱驶入黑暗,命运的切割已完成
八百米外,分离组件的小发动机点了一点二秒。
货舱获得了零点四米每秒的横向速度。
周砚把张力计的历史曲线导出来,存成一份只读文件。
“它走了。”老柴在屏蔽舱后壁那边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剂量计在腰上响过两次。
“五小时四十分。”周砚说,“你该早点进来。”
“早进来谁看管线。”老柴把剂量计摘下来放在台面上,屏幕上停着零点三一希沃特。
回程的十一天里,母站的质询每九十七分钟来一次。
第一次问:为什么没有在读数偏离中段的第一时间上报。周砚回复:偏离出现在第二十小时四十分,上报时刻第二十小时四十三分,母站收到时是第二十二小时二十分的状态。
第二次问:抛模块是否经过甲方书面同意。他回复:否。附当时缆梢读数、斜率,以及不含处置的预测断缆时间。
第三次问:分离组件点火参数的依据。他贴了三套方案的质量、推进剂余量、末端减速需求和走廊占用模型,一行一行,没有一句解释。
第四次问:为何由张力员而非船长签署处置指令。他回复:船长授权,见附件录音,时标第九小时零二分。
每一轮问答之间隔着一百九十四分钟。他回完一句,要等三个多小时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。
“你就不能多写两句。”郁棠在第三天说。
“多写两句他们要读九十七分钟。”周砚说,“读完还要再问九十七分钟。”
老柴在旁边咳,嗓子还没缓过来。“我那份观察书什么时候签。”
“靠港以后。”郁棠说,“你先记着每天多少尿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老柴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,一页一页都是时间和毫升数。
靠港是第十一天下午。码头没挂旗,也没有人接。周砚先去交张力计的原始记录和那份只读文件,再去听执照听证。听证开了四十分钟,问的都是他已经回复过的问题。他把打印件一份一份推过去,纸边被风从窗口吹得翻起来。
索赔单在第三天送到。数额和他在纸上算的那一行对得上,误差不到百分之三。
剂量观察书是最后一份。医生让他签在第三页右下角。他签完,把笔放回笔槽,笔滚了半圈停住。
“六个月,每月一次血常规。”医生说。
“我不用。”周砚说,“零点三一的是老柴。”
“你那份是三十七毫希沃特。”医生把纸翻到背面,“后壁那三小时二十分。”
周砚低头看那行数字,看了几秒,把名字签上去。签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过两折的张力曲线打印纸,摊平,又折回去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