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点四十分,阿珍把拖把拎到水桶上方,两只手一拧,水线从布条里挤出来,滴在桶沿上,砸出一圈小水花。地砖刚拖过,水汽散了一半,日光灯管照下来,地面泛着一层薄光。她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往下拉,拉到一半停住,留了半人高。门口“营业中”的牌子还翻着,红底白字,边角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小陆站在门外。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短袖衬衫的领口松着一粒扣子。他先看表,又看牌子,脚尖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,站住了。
深夜十时,末班安检员与理发店的交汇。
阿珍没问“剪不剪”。她把围布从挂钩上取下来,抖了两下,布面绷直,空气里浮起一股洗衣粉的淡味。“坐。”
小陆弯腰把门口的地垫往门里挪了挪。地垫是灰蓝色的,边角卷着,被他这么一挪,贴住了门槛。他才侧身进来,坐到椅子上。围布刚搭上肩,他就说:“就剪短。”阿珍把围布领口收紧,魔术贴拉过脖子,手指在他后颈上按了按,试了试松紧。
她没接话。剪刀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换了把齿密的梳子。梳子从鬓角往上走,过耳廓,过太阳穴,梳到头顶。梳齿里积了一层细灰,灰扑扑的,像路面上的浮土。阿珍把梳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把围布拎起来,走到门口,抖了两下。灰在路灯底下散开,被风一卷,没了。
小陆从镜子里看她。“今天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阿珍坐回来,剪刀先动。第一剪从鬓角下去,头发落在围布上,短短的,一小截一小截,有的粘在布面上,有的滚到地上。
镜子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。剪刀的轴有点涩,每剪一下,声音不太脆。阿珍偶尔用手指夹起一撮头发,绷直了再下剪,剪完用梳子把碎发拨开,看一眼齐不齐。小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额头,眼睛半闭。他下巴上有口罩压出来的红印,吃饭的时候摘了口罩,印子到现在还没退。
“明天早班?”阿珍问。剪刀没停。
“早班。”小陆说,“六点到岗。”
“那得几点起。”
“五点二十。闹钟定五点十五,赖五分钟。”
阿珍把头顶的头发一层一层放下来,剪过耳朵上面,比了一下两边长度。“你们那个安检,一天站几个小时?”
“八个小时。忙的时候没准。”小陆停了一下,“今天有个老太太,包里有瓶水,让她喝一口,她拧开盖喝完了,问我能不能再灌一瓶。”
阿珍笑了一声,短的,剪刀差点没拿稳。“你给她灌了?”
“灌了。饮水机在值班室后头。”
阿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剪后颈。剪子贴着脖子往上走。小陆缩了一下脖子。阿珍用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把。“别动。”
无声的十分钟,琐碎中的治愈时刻。
剪刀的声音细密,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。安静了大概一分钟,阿珍把后颈的碎发扫掉,用海绵擦了两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布上的碎发,黑白掺着,白的比黑的多。“你白头发不少。”
“家里遗传。”
“我三十二岁那年就长白头发了。”阿珍把围布解开,拎到门外抖。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牌子翻成“稍等”。翻牌子的铁片碰在门框上,响了一声。
“下次不用等。”小陆从椅子上站起来,摸了摸后脑勺,头发短了一指宽,手摸上去沙沙响。
“顺手。”阿珍说,“水总要烧。”她从柜台上拎起电水壶,接了半壶水,按下去,红灯亮了。壶底开始响,先是细密的吱吱声,后来变成咕噜咕噜的滚动声。
小陆扫码付钱,扫了十五块。店里墙上贴着价目表,剪发十五,小孩十二,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“洗剪吹二十”,字是阿珍自己添的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低头看了看椅子边那圈碎发,蹲下去,用手掌把碎的拢成一堆。阿珍拿了扫帚过来。“放着我来。”
“拢都拢了。”小陆站起身,把手上沾的碎发拍进垃圾桶。
他走到门口,弯腰把地垫摆正。灰蓝色的垫子贴着门槛,毛边朝外,看着顺眼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阿珍后脖颈凉了一下,她把领口拢了拢。
“走了。”小陆把外套往肩上一搭。
“嗯。明天降温,多穿一件。”
小陆没回头,抬手摆了一下,往街口走去。他的脚步不急不慢,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,拐进地铁口的通道,看不见了。
阿珍扫地上的灰。扫帚是塑料丝的,扫过地砖缝,沙沙响。她扫出一小撮细沙,是从地垫缝里带进来的,还有两根头发。她把灰倒进垃圾桶,回来把电水壶的开关再按一次,水凉了一点,重新烧上。
末班公交从街口过去,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尾巴上的灯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阿珍把“稍等”的牌子翻回来,还是“营业中”。卷帘门慢慢落下,拉到地面,锁扣咔嗒一声。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白光,里头那半壶水还在响,咕噜咕噜的,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,贴着台阶散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