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小学语文教师张阿婆一辈子认死理，凡事都要按章法来，擦自家老式居民楼302室的外窗，也守着“先清上沿、再擦下沿”的老规矩。她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蹭防盗网缝隙——那是十年前邻居小敏送的，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“M”，是小敏名字的首字母——指尖突然勾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：半块淡蓝色的传呼机按键，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，像人咬出来的，深浅间隔跟小敏当年绣手帕时留的牙印一模一样。她随手塞进围裙的棉布口袋，只当是哪家熊孩子丢的小零碎，没往心里去。
张阿婆下楼取老伴搁在修鞋摊旁的旧解放鞋，刚凑到摊边，正低头钉鞋跟的陈叔突然僵住。他手里磨得发亮的锥子悬在鞋面上方，铜锥尖映着路灯的光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围裙口袋露出来的那点淡蓝色边角，嘴里念叨着“按行规来”，语气不像平时修鞋时的随便，倒像撞见了什么犯忌讳的事儿。他说这半块按键是十年前丢的，那阵他正蹲在摊前给张阿婆补鞋——就是那双后来被他钉了三次鞋跟的解放鞋——楼上302室有人喊他名字，他刚抬头，半块按键带着点黏腻的潮气砸在鞋面上，把刚缝好的鞋跟砸出个歪歪扭扭的针脚。从那之后，他就没修出过合脚的鞋：要么鞋跟偏半寸，要么针脚扎歪脚面，后来找他修鞋的人越来越少，他就蹲在摊前只钉些简单的鞋跟，再也不敢碰复杂的活。
张阿婆想起十年前的旧邻居，302室住的是传呼台接线员小敏，那姑娘刚满二十，性子孤僻，总爱咬铅笔头，连喝水的搪瓷杯柄都被她啃出了浅浅的牙印。当年小敏突然失踪，是个雨天，她的传呼机留在床头柜上，传呼机套是淡蓝色的，上面有个跟那半块按键完全吻合的齿痕缺口。警方查了好几天，调了传呼台的通话记录，发现最后一个打给小敏的电话是从修鞋摊旁的公用电话打来的，号码主人是个刚搬来的单身男人，他在小敏失踪后第二天就搬了家，再也没露过面。邻里都传，小敏是被那男人骗走的，毕竟她连下楼买酱油都要绕远路，胆子小得像只老鼠。
张阿婆回到家，翻出储物箱最底层的旧传呼机——那是儿子十年前给她买的，后来没再用，就塞在旧课本下面——她想把半块按键跟传呼机的按键比对，却发现传呼机套对应按键的位置，有个跟齿痕严丝合缝的缺口。她自己十年没碰过这传呼机套，连自己都忘了有这么个缺口。她突然想起，十年前小敏失踪前一天，她给小敏送过一块桂花糕，小敏接糕时，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，袖口沾着一点淡蓝色的漆，当时她以为是小敏传呼机掉的漆，没往心里去。
半夜张阿婆起来喝水，看见客厅灯亮着，老伴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那半块按键和传呼机套，脸色煞白，说刚才他在楼下抽烟，看见陈叔蹲在修鞋摊旁，对着老槐树说话，嘴里念叨着“我不该拿他的按键”。那老槐树十年前小敏失踪那天突然枯了，今年春天又抽了新芽，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咬东西。张阿婆走过去，把半块按键按在传呼机套的缺口上，刚好合上，按键背面有个很小的刻痕，是个“林”字——就是那个单身男人的名字，而小敏的搪瓷杯柄上，也有个同样的“林”字，是她后来偷偷刻上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