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唐把叫号机往小吴这边挪了半尺，又把材料目录和一本牛皮纸台账推到台面上。台账的边角起了毛，用透明胶粘过两回，胶面发黄。
“先看目录，再问谁让来的。”老唐说完，拎起保温杯上楼开会。
小吴八点二十到岗，八点半开门。她先把上一班留下的受理件按目录逐份对号，一份一份翻。每份缺项后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，字是老唐的，偏瘦，往上翘：缺健康证，十月十二补；缺租赁合同副本，十月十五补；后面跟着经办人姓氏。
纸条不整齐，有的贴在封皮，有的夹在第三页。她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，压在台面玻璃下。
九点四十，刘姐来了。
刘姐在辖区开小餐饮店，卖面和几样卤味，来办登记证延续。她把牛皮纸袋往台面上一推，袋口没封，露出执照副本和身份证复印件。
材料不全的早晨
小吴抽出来对着清单看。经营场所平面图没有，一名从业人员的健康证也没有。
“老唐在的时候都先收。”刘姐把手搭在台面上，指甲修得短，指节有切菜留下的白印，“我这店离不开人，跑一趟关半天门。”
小吴把目录转过去，用铅笔在两项上画了圈，圈画得轻，怕透到背面。
“刘姐，这两样得补。”
“你新来的吧。”刘姐的声音抬起来，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探了探头，“别卡这么死。我又不是不交，先受理，我明天送来。”
小吴没接话。她把材料按顺序码齐，执照副本在下，身份证复印件在上，缺的两项夹在中间，空着。她没有往抽屉里收，也没有往旁边的待办筐里放，就摆在台面右手边，压着那本台账的一角。
叫号机又响了一声。刘姐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下午再来。”转身走了，牛皮纸袋留在台面上。
午休十二点到一点。大厅的灯关了一半，只剩窗口上方几盏。小吴把饭盒放在腿上吃，吃完擦手，翻开老唐那本台账。
前面几十页记得密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看见不少“先收后补”的件。每一件后面都写着缺什么、谁承诺、几号补齐，字迹一样瘦，一样往上翘。有几页后面还附一张承诺书，复印的，纸比台账薄，边上用订书机订住。
老唐留下的规矩
她翻到九月十七那件，缺项栏写着两项，承诺人签名处按了一个指印，红得淡。补交日期是九月二十，旁边用另一种笔添了个“已齐”，没写补交当天是几号。
小吴把台账合上，又打开。她原来以为“先收”就是往后放一放，等人来齐了再补手续。现在看清了：老唐把每一句口头的人情都落成了字，缺什么、谁说的、哪天补，后面还压着一张签过字的纸。流程没绕过去，只是往后挪了一步，挪到能查得到的地方。
一点十分，老唐回来，身上有楼道的风。他看见台面上摊着台账，又看见刘姐那袋材料，没问，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承诺书模板，放在小吴手边，纸角对着她。
“模板在公共盘第三格。”他说完坐下，拧开保温杯。
下午两点，刘姐又来了，身上系着围裙，大概是从店里直接过来的。
小吴取出一张补正单，蓝色的，一式两联。她在缺项栏一项一项写：经营场所平面图一份，从业人员健康证一份。补交时间写到具体日子，写到上午还是下午。写完把单子转过去，笔搁在单子边上。
“先按这张单子补齐，我给您排下一个号。”
刘姐拿着单子看，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。“能不能少跑一趟？我让我男人送来行不行？”
小吴指了指单子底下那行电话：“缺什么先问这个号。问清楚了再来，省得白跑。”
刘姐把单子对折，塞进围裙口袋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把台面上那袋材料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说：“这个我先带走，配着单子一起交。”
四点半，刘姐的男人来了，手里一个塑料袋，平面图折成四折，健康证用回形针别在右上角。小吴一项一项勾，勾完让他在补正单第二联上签了字，写清送达时间。
闭环时刻
下班前，她把补正单第一联和承诺书一起夹进台账，按日期排好，跟前面那些瘦长的字挨着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补正单，压在台面玻璃下，露出上半截。
老唐收拾东西，看了一眼玻璃下那张空白单，把叫号机的电源关了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跳了一下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