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室的暖气片到下午才热。小陈把手机支架摆在乒乓球台边上，支架腿短，她垫了两本《市民文明手册》。屏幕里的自己头发有点毛，她用手按了两下，按不下去，就算了。
稿子是上级下发的，三页纸，标题加粗：提高防范意识，守住钱袋子。她念第一遍时，窗外有小孩拍皮球。念到第二遍，她把“广大居民朋友”改成了“居民朋友们”，觉得顺一点。第三遍念到“不轻信、不透露、不转账”，门被推开，接热水的大爷拎着保温杯进来，站在饮水机前等水开，问她：“姑娘，你们这儿有传单吗？我拿两张给老伴看看。”
小陈说传单还没印。大爷哦了一声，拧上杯盖走了。她把手机按停，低头看那三页纸，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她试着问自己，“提高意识”到底要人做什么，脑子里出来的还是“不轻信、不透露、不转账”。这三句她自己念了三遍，也没记住先干哪一步。她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包里，支架收起来，两本手册放回书架第二层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她跟着综治岗的老周去菜市场贴通知。老周手里拎一罐浆糊，刷子在桶沿上刮两下，往水泥柱上一抹，纸贴上去，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推。卖豆腐的摊子刚开张，木板上一排白豆腐，纱布边角滴着水。
一个阿姨站在豆腐摊前打电话，声音越来越大：“他说是孙子，在学校摔了，老师陪着在医院，要三万，马上转。”老周把刷子搁进桶里，走过去，没抢手机，只说：“大姐，你先挂掉。”阿姨愣着，他又说：“你现在打你儿子电话，本人接没接。”阿姨按了号码，手抖，按错一位，老周等着。电话通了，那头说孩子在学校上课。老周才说第三句：“你要还不放心，去银行柜台，跟柜员说一句这钱转给谁。”
阿姨把手机装回布袋，说了两遍谢谢，豆腐也没买，往银行方向走了。小陈站在柱子边上，手机备忘录打开着，把三句话打进去：先挂电话。再打本人。去柜台问一句。她打完看了一遍，发现每句都带着一个动作，不用解释什么叫“意识”。
回办公室是九点二十。她把原稿摊在桌上，从第一页删起。“营造浓厚氛围”删掉，“切实守护群众财产安全”删掉，“做到不听不信不转账”留着，但改成“接到这种电话，你先挂掉”。删到一半，纸面上只剩几个短句，她拿红笔在每句后面补一个动作：挂掉，打儿子本人电话，出门走一趟。写完她把笔帽扣上，去接水，走到门口又回来，把“我们”全改成“你”。
重录是下午两点。活动室没人，她把支架架好，不再看镜头，只看手机屏幕后面那面墙。墙上有一块褪色的公示牌，边角翘起来。第一遍她说“接到这种电话，你先挂掉”，中间停了，因为“挂掉”后面她本来想加“不要犹豫”，觉得多余，重来。第二遍说到“打儿子本人电话”，舌头绊了一下，又重来。第三遍她一口气说完，四十七秒，按停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留了个印子。
剪辑在电脑上做的，片头没加音乐，只留她说话的声音和背景里隐约的车铃。成片发给老周，过了十来分钟，老周回了一句：“最后那句‘转钱之前先出门走一趟’，能不能放前面。”小陈看着这句话，把顺序调了，出门走一趟挪到第二句，打本人电话放最后。导出，发给科室群，群里两个人回了“收到”。
视频发出去当天，播放量到晚上是两千三，不算多。评论区有五条，其中两条写着“我妈就是这样被骗的”，一条写“这个说法听得懂”。小陈把标题从“防诈骗宣传”改成“我妈差点转出去的那三万块”，内容一帧没动。改完她刷新了一下，播放量涨了十几个，她没再看。
下班前她收拾桌子。抽屉里压着前两次的稿子，第一次是念了一半卡住的那份，第二次是拍完发现全程低头看稿的那份。她把今天这份放在最上面，纸角对齐，推上抽屉。锁舌咔的一声。窗外的路灯还没亮，卖豆腐的摊子该收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