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葛把三轮车停稳，抬头看了一眼楼。六层，红砖，楼道口堆着蜂窝煤，铁栏杆上搭着三条褪色毛巾。小杜从车斗里拽出两卷胶带，说地址没错，就是这儿，三百零二户，天黑前搬空。
单元门口立着一块纸板，四色标签钉在上面：留、寄、扔、退回。老葛撕下一张，翻过来看，背面印着人名，蓝黑墨水，字迹板正。他问小杜，怎么不印房间号。小杜说，印的就是收件人，贴错一件，整箱退回原处，一件都走不了。
老葛没再问。他干搬家十四年，知道先把床拆了，路才宽。三楼的床是铁架子的，螺丝锈死，他拿扳手咬住，手腕一沉，嘣一声，床头落地，灰扑起来。小杜在门口记数，嘴里念，铁架床一张，垫子一床，毛毯两条。
碗要裹。老葛从兜里掏出旧报纸，一张一张裹，碗口朝下扣在掌心，四个角往里收，收完了拿胶带绕一圈，留一个提手。他裹到第四只碗，发现碗底贴着一张标签，写着“刘桂兰”。刘桂兰是谁，他不知道，标签说这碗归她，那他就得把碗送到她手上。
二楼的老太太姓周，别人叫她周阿婆。屋里东西不多，一个五斗柜，一台黑白电视，灶台上一只电饭煲，内胆的漆掉得露出铝底，插头线被胶布缠过三回。周阿婆坐在床沿，怀里抱着一把木梳，梳齿缺了两根，缺的口子磨得发亮。
“这个带走。”周阿婆把电饭煲往怀里拢了拢。
小杜清点，说阿婆，电饭煲坏了，扔吧。周阿婆摇头，说这个带走。小杜说标签只有四种，您选。周阿婆把电饭煲往怀里拢了拢，说带走。老葛看了她一眼，从本子上撕下一张“退回”，说这得有人签收，您说送给谁。
周阿婆想了一阵，说送老陈单位。老葛问哪个单位。她说纺织机械厂，第三车间，陈国梁。老葛在标签上写，写完把纸按在电饭煲盖子上，用手掌压平。楼道里立刻响了一声，像电铃，又像收银台的提示音：收件人已确认。
小杜松了口气，说这副本没怪物。老葛说没怪物才难办，怪物你能躲，签收你躲不了。
四楼拐角堆着一只纸箱，箱口没封，里面是儿童画，蜡笔画的房子、太阳、歪脖子树。老葛翻画，翻到最底下一张，纸背面印着红字：育红小学三年二班。他拿“寄”的标签比了比，贴上去，楼道里的提示音响了，说收件人不明，退回原处。
小杜说换一张。老葛换“退回”，还是那句。换“留”，亦然。四张标签贴过一遍，纸箱自己滑回墙角，箱口朝墙，像不愿见人。小杜问怎么办。老葛说先放着，画上有地址，地址能找人。
歇脚的时候，两人坐在楼梯上吃面包。小杜瞅见老葛脚边那只小纸箱，箱子不大，牛皮纸的，四个角用透明胶缠过，箱面干净，一张标签也没贴。小杜问，这谁的。老葛说，别人的。小杜说别人的你带着。老葛把面包袋口折了两折，说顺路。
结算时出了岔子。楼道灯全亮，四壁的标签浮起来，一张一张飞向门口。系统报数，三百零二户，已签收三百零一户。接着又报，未申报物品一件。老葛那只小纸箱从墙角挪出来，停在楼道正中，箱面浮出一行字：收件人，空。
系统报数：三百零二户，已签收三百零一户。未申报物品一件。
小杜“啧”了一声，说葛师傅，你这箱子得贴。老葛蹲下去，手在四色标签上摸了一遍，没撕。他说，贴哪栏都得有人接。小杜说那你写谁。老葛站起来，把箱子抱回怀里，说先出去。
最后一趟上楼，周阿婆坐在门口等。老葛把电饭煲装进纸箱，垫了两件旧衣裳，盖好，胶带封口，在箱面写下纺织机械厂第三车间。周阿婆看着，手一直捏着那把木梳。老葛把四张标签摊在五斗柜上，说阿婆，梳子归您定，您自己贴。
周阿婆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很久，最后撕下“留”，贴在梳子背面。贴完她没松手，把梳子往头发里插了一下，又拔出来，放进贴身的口袋。老葛没说话，搬起电饭煲下楼。
儿童画那箱，老葛用记号笔在箱面写了育红小学的地址，又添一行：三年二班，班主任转。他把箱子交给系统，提示音响了：收件人已确认。箱口的胶带自己粘牢，四个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三百零二户清空，楼道灯一盏盏灭。老葛抱着自己的小纸箱走出单元门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，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没撕净的“寄”字标签，剩半个角。
第二天出车，老葛跑完一单，把车停在阿琴楼下。他抱着小纸箱上楼，在快递柜旁蹲下，箱子搁在脚边。柜子屏亮着，有人取件，门弹开又合上。老葛摸出手机，翻到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，屏幕上写着“你还要不要”。他看了几秒，把箱子拎起来，抱回车上。
那天下午，老葛在驾驶室里找了支记号笔。他把小纸箱放到副驾座位上，掀开箱盖看了一眼，又合上，在箱面正中间写下三个字：葛长顺。写完把笔帽盖上，掂了掂笔，塞回遮阳板后面。
出车的时候，箱子在副驾上没系安全带，过一个减速带，它往一边歪了一下，又正回来。老葛伸手把它扶正，没再往座位底下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