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十二年,槐序号飞到距地球四点二光年的地方。程霜在年度体检里把老麦的尿样放进离心机,十五分钟后取出来,试纸上的颜色比去年深了两格。血肌酐六百八十,肾小球滤过率只剩一成。她把结果抄在配给表背面,写了三行:每周透析三次,每次四小时,每次用净水十三点五升。
老麦坐在诊室门口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在星图边缘画航向修正的标记。他听见门响,没抬头:“还能撑多久?”程霜说:“按现在,三个月。”老麦把铅笔夹到耳后:“三个月够我做一次修正。”程霜没接话,把配给表翻到背面。
同一天下午四点四十,水循环报警。冷却剂微漏,回收率从九成八掉到九成一,每天少一点八公斤工艺水。陆衡站在水处理柜前,盯着流量计看了半分钟,按下三级配给。饮用水压到每人每天一点二升,洗涤全停,透析被列入可暂停项目。
“表上写着可暂停。”陆衡把配给令递给程霜。程霜说:“老麦下周要三次。”陆衡指了指流量计:“先按船规走。冷却回路不能断。”程霜看见他手边摊着船规第七页,页角卷起来,上面用红笔圈着“医疗项目按剩余净水、电力、氧气余量重排”。
她回到医疗舱,调出四年前地球发来的医疗优先级表。那张表按旧船况写成,净水回收率九成八,氧气余量充足,所以第一行是“领航员优先”。它不知道现在漏水。程霜把表往下翻,通信记录显示,她若现在发报请示,单程四点二年,回信往返八年零四个月;等回信到达,老麦已经死了八年。
她重新算。继续透析,每周补四十升净水,耗六十千瓦时。三级配给下,六个人每天喝一点二升,四十升够把全船饮水增量抬到每人每天一点七升,撑十三天。若把这四十升倒进电解槽,能出三十五公斤氧,够全船七天。漏水每天再吃掉一点八公斤,一周十二点六公斤。她把数字写在白板上,擦了又写,最后停在一行:六周,每周两次,二十七升。
用数字对抗死亡:在资源枯竭的边缘,医疗优先级被重新计算。
老麦听完,把星图铺在膝盖上:“三个月后的修正,星敏偏了零点零三度,自动校准咬不住。得有人手动顶卡榫。”他抬头看程霜:“做完修正再停。”程霜说:“你撑不到三个月。”老麦说:“那就六周。六周够我把星敏镜筒拆一遍,再装回去。”
陆衡批了六周配额,每周两次透析,每次四小时。他在配给令上补了一行:种子舱冷却水不得动用。程霜问为什么。陆衡说:“那舱水一升顶三升,动了,后面十几年没种子。”他把笔帽扣上,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不救他,我是在算全船。”
六周里,程霜每天记录水量和电量。她把水表读数抄在配给表背面,小数点后两位,电表读数抄在另一行。老麦透析完就吐,吐完擦嘴,去导航舱拆星敏镜筒。他用拇指顶住卡榫,听齿轮咬合,再让程霜报一次误差。第六周最后一天,他把修正量写进航海日志,签了名,字比平时小。
修正完成后的第三天,老麦尿量不到一百毫升。血钾六点八,心电图上的波峰尖起来。程霜给他做了一次紧急透析,用了最后一份透析液。她把剩余净水留给冷却回路,把医疗支路的电闸拉下。全船按船规投票,是否继续挤占氧气电解余量。六个人,老麦回避,五票。四票停,一票继续。程霜投了停。她在票面下方写:继续每周四十升水,等于全船七天氧。
修正在完成后的第十九天,生命以另一种形式融入航程。
老麦在修正后第十九天死亡。程霜给他做遗体处理,用船上的白色织物裹好,装进铝制棺。陆衡在气闸舱念了名字和工号,没有念职务。气闸打开,棺体沿着船体轴线飘出去,很快变成一个小点。程霜回到医疗舱,把十九天的配给表钉在墙上,表上每一格都填着数字:水量、电量、氧余量、透析次数。
槐序号继续以十分之一光速飞向巴纳德星。第八年零四个月,地球回信到达。程霜在通信舱读完,批准“可酌情延长透析”。此时距巴纳德星还有约九年航程。她把回信折成三折,夹在那十九天的配给表后面,用订书钉压住。配给表上的数字没有删,一栏也没有改。

